冯春在半人高的大木箱前逐个查看,没走几步就惊愕地动弹不得!

    原来盛放药材的木箱的数量竟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大部分箱子里装的全是价值不菲的私藏之物。

    两箱千金难换的医学古籍,一箱曾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风的刀枪剑戟,剩余几箱满满当当装得全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最后一个箱子里甚至还放了一张可供冯春自由出入各个关卡的通行文引!

    冯春瞠目结舌地看向裴敏知。

    裴敏知刚刚已经大致看过了,此时表现得格外平静,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冯春的身边,给他无声的力量,并把一切都交由他自己来定夺。

    “陈叔只对我提过药材的事,只告诉我这里是药材仓库,我也只是答应他取走药材分发给城中百姓,怎么会还有这么多旁的东西?”

    “连通行文引都帮你置办好了,看来这些都是他想留给你的东西。”

    “不,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能平白拿走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也许是陈叔毕生的积蓄……”

    冯春咬了咬嘴唇,有些慌乱地伸手朝他比画。

    虽然那两箱医书不断吸引着他的目光,那些银两对他们现在的处境来说犹如雪中送炭。况且陈叔孑然一身,身后的财产后继无人,如果他们不拿这些东西它们也终将逃不过两种结局: 要么永远埋没此处永远不见天日,要么被人发觉洗劫一空。

    如果他拿了,不仅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还能立刻解决他们目前面临的食不果腹举步维艰的艰难处境。否则再这样下去,别提救助城中百姓,就连他们自身的生计都难以维系。

    公子疼他,从没将这些苦与难对他透露过一个字。可就算他只字不提,冯春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渴望让公子过上稍微好一些的生活。

    他清楚的明白这些财物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俗话说到嘴的肥肉不吃那就是傻子。

    曾经的冯春冯春是个凶狠决绝的小兽,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一身孤勇地对抗着残忍的命运,从来不屑于做一个墨守成规的傻子。

    当年从象姑馆脱身的冯春遍体鳞伤气若游丝,却不甘心就此死去,为了活着,他银牙咬碎拼上最后一口气力偷了裴敏知身上佩戴的荷包。

    是啊,曾经他连东西都敢偷,只为了苟延残喘地活着。可如今,更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他却宁愿选择当一个傻子!

    为了博一次救赎,今生唯一的一次救赎,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品性再添污迹了。

    裴敏知把冯春的挣扎尽数看在眼里,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惊扰他的思绪,就这么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他。烛火偶尔毕剥作响,密室里的空气愈发稀薄阴冷,见时间差不多了裴敏知解开自己的外衫,将其轻轻披盖披在小春儿的肩头。

    熟悉的男子气息,那么柔又那么暖,带着摧枯拉朽地力量渗透肌肤,涌进鼻腔,让浑身僵冷的冯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公子,我不能拿,这些我不能拿,其他的东西我们不去动了吧。”

    裴敏知回答得毫不迟疑,

    “好,小春儿说了算。”

    他的态度随性洒脱极了,是真的对这些都不甚在意。

    世俗的财欲名利早已离他远去,如今他在意的唯有一人而已。有了这个人他的人生已经圆满,无论蜉蝣一般朝生暮死还是长长久久地相守相伴,无论过得清贫还是富足有都只不过是一种额外的陪衬。

    无须更多的解释与回答,两人默契地去抬装满着药材的木箱,刚一用力,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掉落在裴敏知的脚边上。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

    “是一封信,给你的。”

    裴敏知将信从地上拾起,仔细拍掉了姜黄色信封上沾染的灰尘之后才转手朝冯春递了过去。

    冯春伸出手,不是伸手去接,而是微笑着朝裴敏知比了比。

    “公子,醒来之后我的眼睛一直看不太清,这里又暗,能不能麻烦你念给我听。”

    裴敏知很懂冯春的意思,他不想对自己有所隐瞒,这是他在努力,倾心交付,在他面前完完全全将自己敞开。

    “好,公子念给你听。”

    第80章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裴敏知郑重地将厚厚的信纸展平,凑近燃烧过半的蜡烛,明明灭灭的火在他的脸上,身上涂满了暖融融的光。

    他将欲开口,抬眸却瞧见了只身静立于光晕以外的冯春。他姿态略显僵硬地站在那里,周身陷在昏暗里,唯有一张脸白得惊人,连身后随烛火跳动的狭长影子都显得比他自己更有活力。

    裴敏知呼出一口气,走近冯春,一把将人抱到木箱上坐着,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柔软的发顶。

    “信挺长的,坐下听。”

    他的手臂还没从他的细腰上放开,就被冯春一把抓住了。

    冯春往旁边挪了挪,将裴敏知拉到自己身边。

    “公子,陪我一起。”

    裴敏知对他有求必应,笑着坐过去,伸出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让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挤着拥着,紧接着无比自然又亲昵地垂下头去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

    “一封信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以后不论面对什么,都有公子陪着你,别怕。”

    “嗯,我不怕,就是感觉陈叔似乎隐瞒了我什么。我知道有公子在,没什么可担心的。公子念给我听吧。”

    *

    “贤侄冯春,见字如面。

    你能读到此信,证明你不负陈叔所托,信守承诺,并已经顺利找到了这间所谓的药材仓库。

    相信你已然察觉,石室中除药材之外还有许多旁的事物,这些是我毕生积累的全部家当。这些全部都是陈叔留给你的。

    陈叔了解你的为人,知晓你定然不肯平白接受他人的馈赠,甚至已经心存死志,不惧献身于这场横行的瘟疫……”

    裴敏知读到此处气息微滞,顿了一顿。

    冯春没敢转头看他的神情,也没欲盖弥彰地解释什么,只觉得那道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凝重得让人觉得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温润的声线伴着淡淡的回音,终于再次缓缓充盈了冯春的左耳。

    “而我这个病入膏肓行将就木之人,亦是毫无说服你的把握与精力。故而当日当面对你托付后事之时,故意将旁的事情隐去未谈,唯有将我最后的肺腑之言以及不情之请尽数寄托于这封书信中。

    陈叔知你本性纯良,志坚行苦,又常怀悲悯之心,很放心将身后之事尽数托付与你,还请你多多的成全我这个孤独老者最后的心愿与嘱托。

    冯春贤侄,请原谅陈叔的自作主张。陈叔并不想勉强于你,也尊重你最后的选择,只希望你能在耐心读完此信之后再做出最后的决断。

    我姓陈名望,本是大山里出生的穷小子,年纪轻轻娶妻生子,延续着祖祖辈辈的闭塞粗鄙。可我骨子里不安于室,一心入世闯荡江湖。最终不顾劝阻,毅然抛下妻子和两个年幼小儿离家远行,做起了云游四方的行脚郎中。之后我醉心于外面的大千世界,离家多年未归,等到悔悟回头之时,家却已经没了。

    村里发生饥荒,家中生活难以为继,发妻只得带着两个幼子背井离乡外出逃难,自此踪迹全无。我满载而归,却丢了最重要的人,终于悔悟崩溃,知道自己酿成大错时,可一切早已为时晚矣!

    从此之后我走遍大江南北,到处寻找他们母子三人的踪迹,却始终毫无进展。我浑浑噩噩地治病救人,可是救再多条性命,积累再多的功德也填补不了心里的空洞,也改变不了他们因我而遭受的厄运。我置至亲地性命于不顾,却妄想当什么悬壶济世的侠医,真是天大的讽刺!

    有时候人看似仙风道骨志存高远,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实际不过是被日益膨胀的虚荣和贪污蛊惑,失了自我和平常心。试问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舍弃了,又何谈拯救苍生呢?

    我宁愿舍弃医侠的虚名,用一切换一家老少平淡一生。可惜不是所有错过都有机会弥补。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今我孑然一身,抱憾终身,眼看就要客死异乡。我再也没有力气将他们寻回,弥补他们悲惨的一生。

    我本已认命了,谁知却在穷途末路之际遇到了你。在外面漂泊久了,打眼一看,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你钟灵毓秀,年轻聪敏,又怀着一颗菩萨心肠,可眼中的忧郁与当年的我如出一辙。明明对谁都满怀善意,却又偏执地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对你一见如故,有时觉得你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有时又情不自禁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

    对你越是看中,就越是痛苦纠结。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方面恨不得拉着你一同万劫不复,一方面又恨不得推你一把,让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你从未对我讲过你的经历,我也不清楚自己的血泪教训是否适用于你。但我能从你的眼中看出深情与牵挂。只希望你以我为戒,切勿舍本逐末,固执己见,舍弃自己摧毁那个深爱你的人。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

    小春儿,以上皆是陈叔的肺腑之言,万望三思。若你想通了,就带上我留给你的东西,尽快动身返乡,也算了却陈叔最后心愿!

    茫茫世间,因缘际会玄妙非常,若你今后有幸得知小女陈小苗,犬子陈小根的下落,万望告知他们为父的痛悔之情并代为照顾一二,此番高谊厚爱,陈某铭感不已!”

    陈小苗,陈小根……!

    长信已顺利读至结尾,读信人却在最后关头猛然禁声。

    作者有话说:

    时间久了大家可能记不清了,陈小根就是裴敏知收养的书童陈念安之前的名字~

    第81章

    万般执念,不及情深。

    “陈小苗,陈小根?!”

    与冯春重逢之后的裴敏知一向是冷静自持的,喜怒不形于色,鲜少有此刻这般惊愕的表情。他睁圆了双眼死死瞪着信纸上这几个工整的蝇头小楷,一时竟惊得说不说话来。

    “公子,你怎么了?”

    “这两个人,我好像认识……”

    冯春听了也讶异极了。

    “公子认识?如何认识的?你可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小春儿,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谢伯老家的那个孩子吗?同我一起生活了十年的那个孩子。”

    “你是说,念安?”

    “对,念安是后来我帮他起的新名字。他姓陈,本名就叫做陈小根,”

    冯春双眼盈盈有光,琥珀色的瞳孔中充盈着惊喜,热切,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初将这孩子托付给我的是他的亲生姐姐,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记得这位姐姐的名字就叫陈小苗!”

    冯春激动地握了握裴敏知的手,比画道:

    “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公子,他们是如这信上所说,跟着母亲逃难到谢伯老家的吗?那他们的母亲……?”

    “在我抵达朱家庄的时候她早已经去世多年了,不过我特意跟乡亲们打听过陈小根的身世,他们当初确实是跟着母亲逃难而来的。”

    “当真是他们!原来陈叔的爱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冯春脸上显出哀伤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收好了情绪,再次抬头对裴敏知报以微笑。

    “能知道他们的消息已经很好了,真的很好了!至少陈叔的两个孩子都平安地活着。陈叔泉下有知,一定可以瞑目了。”

    两个人比谁都清楚,世事无常,能好好活着,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就已经是人生的奢侈。谁也不会了解,一条卑微的生命只是为了平安地活着,又将会背负多少重苦难的枷锁,遮掩着多少道悲惨的烙印?

    于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冯春最先回过神儿来,他飞快地指指裴敏知,又指了指信上陈叔的落款,

    “公子,原来你才是陈叔的有缘人。我想替陈叔谢谢你,谢谢你照顾那个孩子,谢谢你告诉我他们的消息。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陈叔差一点就能了却自己心愿了。”

    裴敏知揽了揽他消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