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敏知从成衣铺子里结账出来的时候,手里足足拎了两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若不是一身清风明月般不俗的气质,险些让人误以为是倒卖布匹的小商小贩。

    “怎么买了这么多?”

    冯春惊讶地迎上去,伸手要帮他分担一只。

    负重前行的裴敏知依旧反应敏捷,他轻而易举避开了冯春的触碰,

    “小酌年轻力壮的,这种事情就让他来呗。既然恢复了男儿打扮,从今往后但凡有什么重活儿累活儿,我们就交给他。再也不会有人在一旁嚼舌根,说我们欺负姑娘家了。”

    冯春哑然失笑,

    就连成小酌自己也没能绷住翘起的嘴角。

    “哥,原来你让我恢复男儿身就是为了让我给你们当苦力!早知道你肚子里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我真不该这么轻易就妥协,让你得逞了去!”

    尽管嘴上不甘示弱,成小酌早已三步两步上前,帮裴敏知卸下肩头的重担,扛到自己身上。

    “小酌,你以为男子汉真是那么容易当的吗?”

    裴敏知揉了揉发酸的膀子,继续对成小酌耳提面命,

    “做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担当。这是我今天给你上的第一课,往后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给我机灵着点儿!”

    言罢,裴敏知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在成小酌面前踱了几步。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精致的折扇,扇面上描绘的是高贵典雅的泼墨山水,配一捧翠绿的流苏,尽显主人的文质彬彬,风度翩翩。

    成小酌的注意力早已被这把扇子吸引了去。

    “哥,你从哪儿弄了一把扇子出来?”

    “你小春儿哥方才给我挑的,是不是很衬哥的清风霁月?”

    裴敏知豁出去一张老脸,大言不惭地说道,十余载岁月中累积的冷寂阴郁,哪里还能寻得见半分踪影?

    本是一句玩笑话,成小酌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而是格外诚挚地点了点头,反倒弄得裴敏知不自在起来。

    “咳咳,也就你小春儿哥,都一把年纪了,还整日把我当什么劳什子的公子看……这个你可千万别跟他学。”

    “这个我们家小春儿哥说了才算!”

    成小酌吐着舌头,也顾不得重,拎了包袱大步跑去了前面。

    因为身上有了任务,又跟裴敏知逗了一回嘴,头一回穿上男装的尴尬立刻缓解了许多,不觉得如何手足无措了。

    *

    落在后面裴敏知摇着折扇凑近冯春身边,暗戳戳勾了勾他的手指,

    “小春儿,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我给咱们每人又多买了一件冬衣,还单独给你买了件狐毛领子的大氅。等会儿你穿上给我瞧瞧,让我看看究竟有多好看。”

    没等到冯春的回应,裴敏知侧头亲昵地凑近了去探究他澄澈的眼眸,

    “怎么了,不想穿?”

    冯春摇摇头,

    “不想一个人穿,也不想让别人看。”

    “只想穿给我看?”

    裴敏知从身后扣住冯春纤瘦的腰肢,不给他逃跑的机会。冯春的回答令他清俊的脸孔上洋溢着深切的欣慰和满足,然而接下来他说出口的话却意外与冯春的意思背道而驰。

    “那可不行,不光我自己要看,我还要将你打扮得风风光光的,堂堂正正地带回去给所有人瞧。让朱家庄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谪仙一般的人物,是我裴敏知的夫君。

    另外,我给小酌也多买了几件,好不容易找换回男装了,以后不能少了换洗的。”

    冯春听了从心底蒸腾出一股暖意,将脸颊上莹白的肌肤都熏得透出点点粉红。事到如今,公子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好,仍然会令他感动到无措。即便如此,小春儿仍旧不忍心打断他,只管任由他牵着手,在人流不息的街市上信步往前。

    倒是耳朵颇尖的成小酌听了忍不住回头搭腔道,

    “哥,别光想着我们,咱们给家里的小哥也买点什么带回去吧。”

    裴敏知听了自是十分欣慰,

    “行啊小酌,这么快就知道惦记着你小哥了。”

    如此挑挑捡捡,走走停停了大半日。直逛到日薄西山三人才大包小包满载而归,重新回到可客栈之中打点休息。

    *

    身上仅着一身雪白褥衣,刚刚沐浴完毕的冯春,裹着一身清甜的水汽回到客房,竟没见公子像寻常那般迎上来,对他嘘寒问暖。

    冯春疑惑地在房间里寻了个遍,哪里都没有裴敏知的身影。

    茫然若失地在床前站了一会儿,连头发也忘记去擦。直到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汇聚成了一小摊水迹,他才发觉浑身僵冷得厉害。

    多大人了,又不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只不过一个时辰未见而已,竟像失了魂儿一般傻傻杵在这里。

    冯春自嘲般叹了口气,

    太依赖了,

    他不该放任自己对公子依赖到如此程度的。

    是裴敏知颠覆了他。

    被他用毫无保留的深情和体贴攻城略地,一一击碎他竖起的坚固城防,握住了最火热也最稚嫩柔软的一颗心脏。

    冯春擦了擦头发,蜷缩着单薄的身体在床榻里侧

    躺下,努力闭上双眼。在黑暗中感受自己心脏的悸动。

    不多时,门扉轻启,是公子回来了。

    脚步声毫不迟疑地靠近,带着夜风微凉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熟悉的温柔,令人沉迷。可裴敏知的动作在碰触他柔软发丝时突然顿住了。

    “小春儿,你怎么湿着头发睡下了?当心头疼。”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拿了布巾过来,侧身坐到了床榻边沿,

    “来,公子帮你擦擦。”

    冯春一双美目静静睁开,瞳孔中拢着跳动的烛光,安静美好的模样。眼中竟毫无睡意,而是涌动着波涛汹涌的情绪。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裴敏知专注的侧颜,几乎忘记了动作,半晌方才伸出手臂打算撑坐起来。

    裴敏知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动作,拖起冯春的头,小心搭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湿润的长发自他腿上铺散开来,带着丰沛的香气,垂落在床榻边沿,铺散了一室的潮湿旖旎。

    在裴敏知双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揉搓擦拭下,冯春努力放空心绪,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小春儿,怎么不问问我方才去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三章哦,这是第一更~

    第116章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宋 李清照《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

    冯春一时舍不得睁眼,就这么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伸手在裴敏知眼前比比画画。

    “我不想问。公子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啊,公子想让我知道的话自然就会告诉我。我也不该时时刻刻都粘着你。”

    裴敏知细致擦拭他一头秀发的双手顿了顿,俯身贴近冯春水润精致的脸庞,观察他此时的表情。

    “呵,我们小春儿,说得倒是云淡风轻呢。”

    冯春被陡然逼近的灼热气息惊得睁大双眼,不待他有所反应,那双弹软得令人心悸的唇已经印上了他直挺的鼻尖。

    冯春耳根轰然发烧,全身所有的神经都敏感起来。随之惊觉自己头下枕着的,裴敏知那双修长劲瘦的腿上,肌肉已经绷得紧紧的。

    他连忙翻身爬将起来,散乱着一头墨发,着一身单薄的白衫微微向裴敏知倾着身子。脸颊红透,却仍然固执地看向公子,似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确认着什么。

    “公子?你,想要了?”

    他将精致的指尖指向自己,然后那指尖换了一个方向。在裴敏知眼皮子底下,径直朝自己身上松松系着的衣衫探去……

    “不!我没有。”

    裴敏知霍然起身,天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艰难地错开目光。

    “这种事,不可以如此频繁,你的身子受不住的……你自己就是郎中,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应该比谁都更清楚才对。”

    不成想冯春比他动作更快,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身,将烧红的脸隔着柔软的衣衫贴紧他骨骼分明的脊背。

    抱了一会儿,冯春将裴敏知的身体拉过来,面对着自己。让他看清自己郑重比出的字字句句。

    “不是还有你这个郎中的师父在吗,不打紧的。其实我,也想公子……”

    裴敏知粗重地喘息,垂头凝视冯春的眼睛。迫使他在极近的距离之内,看清自己眼里凭借超强的自制力苦苦压制的欲望。

    冯春感受到强烈的压迫和震慑,却没有退缩。

    “公子不是说,要把以前错过的统统补回来吗?”

    裴敏知眸色愈深,一言不发地揽着冯春一同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用被子将两个人一并裹住。

    但他只是固执地紧紧拥着他,没有把手臂松开,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小春儿,我们是要天长地久的。以后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你都是我的。我们,不及于这一时半刻。

    我想带你风风光光健健康康地衣锦还乡,绝不能让你在路上因为我受了病。

    听话,今晚我们好好休息。嗯?”

    失望,释然,感动?冯春无暇顾及了,公子的怀抱那么紧,那么热,已经将他从头到脚,连心跳和呼吸都全然占领了。

    “嗯。”

    他无声地呢喃。

    “睡吧,公子揽着你睡。”

    意识逐渐混沌之前,冯春又听到了裴敏知的声音。

    “其实,进了这家客栈之后,我偶然结识了一个行脚商人,他正巧往朱家庄的方向去做生意。方才趁你沐浴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书信,花了些银两拖他顺路捎回去,带给陈念安。

    信上,我说我们赶快就会到家了,好让他有所准备。”

    冯春蜷缩在裴敏知温热的怀抱里一动都舍不得动,还是艰难地抽出手指回应他,

    “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