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 宋乐舒的思绪已然跟着阿清的讲述飘远, 那该是怎样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

    几年前正值朝代更迭之时,虽乱世财好发,但覆巢之下无完卵, 同为商贾之家,乐家与卢家结为姻亲,想来也是有许多其他意味在其中。但难能可贵的是当事人心悦对方, 倒不算一桩悲剧。

    阿清继续道:“还是一年上元节, 长安灯笼火红,阿姐带着我出了家门。长街上人很多, 阿姐想要去河边放花灯,其实我知道是卢家的二公子在河边等着她。”

    话到此处,阿清忽地有些哽咽, 他的双眸泛红。

    “却不成想,我与阿姐走散了。我们整整找了阿姐一夜,却连个人影也见不到,”阿清攥紧了拳头,“第二日,阿姐被人抬回了家。”

    众人呼吸仿佛被人扼住,阿清声音虚弱,喑哑至极。

    他的阿姐衣服被撕扯过,显然有施暴者留下的痕迹,空洞着双眸,漂亮的脸上一片死寂。

    “她被人施了暴,而施暴者还堂而皇之将她送了回来!口口声声说我阿姐姿色上佳,让我们将阿姐许配给他!否则、否则要我们全家好看!”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乐迎蓉被人施暴受辱,施暴者不思悔改反而威胁受害者,这是怎样一桩荒唐事?

    郑岩问道:“为何不报官?”

    阿清唇角带着一抹讽刺的笑容:“前朝之世,官官相护。”

    “官官相护?”郑岩反问。

    “是啊,京兆尹之子纪文赋,便是对我阿姐施暴的人,如何报官?!”

    纪文赋——

    竟然是他!

    宋乐舒与宋知勉互看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读出了许些复杂的情绪,仅仅是一瞬后,那些情绪全部转为了恨意,恨不得将纪家父子挫骨扬灰。

    “满长安都知道纪文赋身有残疾,况且此人粗鄙不堪,我阿姐怎能嫁他?”阿清握紧了拳头,“出了这事后,我阿姐主动派人毁了婚事,而后闭门不出,我父亲也做好了和京兆尹鱼死网破的准备。”

    再后来——

    他们就都知道了。

    阿清没有继续说下去,后面发生的事显而易见。

    乐迎蓉受辱后,为了不让家中进退两难,于上元节后悬梁自尽,她本以为此事会就此了结,自己死后纪山父子便不会继续逼迫。

    可她预料错了。

    为了灭口,纪山与纪文赋纵火烧了乐府,火光映红了长安的半边天,乐府上下拼死保下了乐钰清。

    从那之后,乐钰清四处流浪。他不想阿姐心爱之人也落个惨死下场,便没有去找卢家。

    一夜跌落云端,阿清做过许多低下的事情,直到今朝盛世太平,他突然听到了街上的人说了宋乐舒的名字。

    “宋家的人被放出来了!可怜肃陵侯一夜跌落云端,他那女儿倒是顽强得很,听说又给哥哥找了谋生的差事。”

    “我也听说了,她哥哥在恭亲王府当差!世子殿下面前的红人!”

    那一刻,阿清的心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见宋乐舒望着自己,阿清的心中浮现出了许多愧疚,聪慧如宋乐舒,此刻必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全部想法,自己瞒不住宋姐姐的。

    但愿——

    自己这份存了利用的心思不会让宋姐姐失望厌恶,至少,不要赶他走。

    沉默在屋内蔓延。

    卢凝安宛如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她跌坐在椅子上,这其中的隐情自己今日才知,可怜的蓉姐姐竟然就此被歹人所害,而乐家更是落了个如此下场。

    凶手却逍遥法外!

    元启捏紧了扇骨,此刻众人都沉浸在乐家的一桩惨案中,他尚保持着理智,便对阿清问道:“再说说你被打晕时的情况。”

    阿清有些口干,饮了一杯水才靠在床上,忍着伤口的剧痛继续讲道:“我在义学中,突然有人进来送了枚簪子给我,我一眼便认出这是我送给阿姐的,这几日宋家备受瞩目,我也知道我一定是被纪家父子盯上了。”

    “可当时我顾不上其他的,一股脑冲了出去,义学外没有人,我四处找了找,忽然就被人从后边打晕了,朦朦胧胧中被人拉到了城外,他们准备杀了我扔在山沟中,纪山的人办事不太利索,我捡回一条命。”

    元启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阿清有没有说谎,可看到对方眼底一片赤诚,元启默声收了视线。

    “你阿姐之事是前朝发生的,战乱时前朝卷宗多数已经烧毁,为你阿姐翻案是不太可能了。”

    阿清眼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他挣扎着要从床上爬下来,宋乐舒侧头望着元启,静静等他说下去。

    “但是,你所遭遇之事,朕会管。”

    阿清愣愣坐在床上,似乎没有懂元启的意思。

    宋知勉有些看不下去,低声说道:“你不懂吗?蓄意杀人,这件事足以砍头!”

    不管这样刑罚是否合乎贤朝律法,如果经调查后,阿清之言属实,那元启会动用一切的力量让纪山父子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月光清朗,月华笼罩着元启的侧脸,他低头看着自己扇面上的翠竹,眸光一黯。

    毕竟纪文赋和他的阿舒还有些“渊源”在其中——

    纪家父子既已知阿清和宋乐舒的关系,在宋乐舒如此身份的前提下,还敢对阿清动手,看来当真是没有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如此甚好,他便从京兆尹开始动手,肃清不干不净之人,顺便为皇后树立威严。

    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元启动作极为迅速。

    当下便派人暗中调查起纪山父子,京兆尹纪山此人平日看着倒是个清官的模样,可所有人都知道他那儿子是逆鳞,一旦涉及到纪文赋的事情,这位京兆尹便会撕破外表的伪装,露出最可憎的一面。

    从被宋知勉打成残疾后,纪文赋的婚事便一直是纪山心头的疙瘩。

    在元启的调查之下,纪山纪文赋这么多年所做的腌臜事全部浮现到了水面。

    遭他们父子二人毒手的,可不止乐迎蓉一个女子。

    凡是纪文赋觉得合心意的女子,纪山便会用同样的手段将其带到家里,这些女子也多与乐迎蓉落到同样的下场。

    无颜面世,自尽以保全家人。

    元启震怒,手中捏着这些罪证,当下便下令抄了纪府,纪山与纪文赋父子入狱,择日问斩。

    而随着纪家父子的入狱,元启封赏了朝中几位得利官员,又封了一些元氏宗亲爵位。

    宋家出了位皇后,自然也得了封赏。

    宋勤被封郡公。

    虽比不上原本的肃陵侯威风,但宋勤心里知道,肃陵侯是受宋家先祖功勋荫蔽,加之他一身军功得来的爵位。

    而如今在改朝换代之下,自己的女儿做了皇后,自己受封郡公已然是皇室的恩泽。

    宋知勉自然不用再当知黎的侍卫,他被元启送到了军营之中。宋家父子久经沙场,其威名至今还让不少人忌惮,元启自然不想埋没人才。

    随着家人的受封,宋乐舒多少有些惶恐,按她自己调侃,这多少有点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的意思。

    宋家今非昔比,曾经得罪过他们的人自然不会好过。

    长街上,宋乐舒坐在马车里望着居卓武馆四个字。

    清月望着宋乐舒眸中跳跃不明的火焰,她生了一丝惧意,宋姑娘是个温和的人,能让宋姑娘露出这种表情,想来这家居卓武馆可是没少给宋姑娘苦头吃。

    “姑娘,您想怎么做?”清月垂头恭敬道。

    宋乐舒撩着帘子:“落魄之后,宋家变得人人可欺,这家武馆不结我兄长银钱,更是打得他卧床数日。”

    清月眸光一黯,她被陛下送到宋姑娘身边的那一刻开始,便打定主意要为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效力,从此唯娘娘命令马首是瞻。

    她原本以为,在未来的后宫中自己能助力这位皇后许多。

    可陛下痴情,清月本是怕自己无法表明忠心的。

    但现在是一个好机会,清月忙道:“清月明白了,这就让这家武馆消失在长安之中。”

    宋乐舒放下帘子,脸上已然恢复成了原本的恬静,她歪头看了清月一眼:“不,我要进去,亲眼看着曾经将我推倒在长街上的人,不得不对我下跪低头。”

    “至于杀他们么,我倒是不想,让他们活着一直畏惧我,跪着向我磕头,以至于以后看到郡公府都要腿肚子打抖,一辈子都提心吊胆,惧怕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