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李广宁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

    不论是谁,告诉他说杜玉章“一定会康复”,他心里才能安心——他的担心与若隐若无的愧疚,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毕竟,他杜玉章是自己病成这样的,病重了,太医才叫他休息——谁让他不自己保重身子?现如今无力承担政务,更不能去搞什么合谈——这可不是他李广宁从中作梗!

    既然如此……叫他早几日进了自己的后宫,也没什么不对。毕竟,昨夜是他杜玉章亲口说了,要进宫侍奉朕的!

    ——而且,那样就能够将他的宰相位置,赐给他心中那轮明月般的白皎然了。

    杜玉章这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只该将他那妖孽身子伺候自己,才算是物尽其用;那个人,却与他杜玉章不同!不仅是他心中所赏识之人,更是人品高洁、学识出众,这才是真正的卿相之才!

    ……

    杜玉章悠悠醒转,茫然地望向一边坐着的人。他眼前恍惚,看了许久,才认出那人是李广宁。

    “陛下!”

    ——自己在陛下面前昏过去了?只怕他更要说自己装病矫情了!

    想到李广宁的责罚,杜玉章浑身一个激灵。他赶紧起身,就要下跪。却不想,他身子虚弱极了,连跪都跪不稳,直接跌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之时,一只手臂将他拦腰抱住。杜玉章只觉得天地一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李广宁怀中了。

    “慌什么?”

    这语气虽然带着责备,却并不苛刻。杜玉章松了口气——暂时算是逃过了李广宁的酷刑。

    这时,他才有心思看了李广宁一眼,却发现他身上穿的是起居常服——大燕皇帝只有下了早朝后,才会换成常服了。

    杜玉章心中又是一紧。他战战兢兢地问,

    “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朕才下了早朝。”

    杜玉章脑子嗡地一声。几日内,他第二次误了早朝……这三年来,但凡他有点差错被李广宁捉住了,等待他的就是叫人胆寒的责罚。连续两次误了早朝,李广宁还能让他囫囵着离开这龙榻吗?

    杜玉章吓得面色发白,赶紧挣扎着往地上跪。

    “臣知罪!臣误了早朝……求陛下轻罚!”

    “有什么好罚?”

    万万没想到,李广宁竟然带着笑,捏起杜玉章的下巴。

    “杜卿现在病着,自然需要静养。何况……朝堂上的事情,今后杜卿也不必再做了。”

    第53章 .今后,你便在宫中,专心地伺候朕

    “不做就不做了?”杜玉章迷茫了,“这怎么行?臣是大燕的宰相啊!群臣之首,身上责任重大,怎么能玩忽职守?”

    “杜卿,你是不是忘记你答应了朕什么?”

    李广宁笑得别有深意,

    “你要进了宫,自然就不能抛头露面,做什么宰相。”

    “臣确实答应了陛下。但那是和谈之后的事情啊?”杜玉章却依旧有些不解,“但臣在那之前,都还得做好本职。不然,岂不是尸位素餐?”

    “什么本职?你的本职,就是伺候好朕!”

    杜玉章一顿,心中酸涩不已。想他十余年苦读精进,到头来却被当成佞臣弄臣对待……可他强忍着继续说道,

    “可臣毕竟还是大燕的宰相……”

    “什么宰相,不做也罢。”李广宁不屑地笑了笑,“杜卿身子虚弱,需要好好养病。朕觉得,也不必等什么和谈不和谈——这几**都在朕的寝宫中,朕觉得这样甚好。”

    杜玉章心口突然一凉。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陛下您……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朝堂上的事情你可以放一放了。今后,你便在宫中,专心地伺候朕。”

    预感成了真,将杜玉章砸得昏头转向。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广宁,

    “难道……陛下要食言了?陛下,您明明答应过臣啊!在和谈成功之前都不会……”

    “和谈!又是和谈!杜玉章,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李广宁的脸色霎时阴了下来。

    “朕是答应过你。可那又怎么样?此一时,彼一时!杜玉章,朕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臣知道如何才是对臣好!陛下,臣不要这份抬举!君无戏言,您不能食言!”

    “大胆!你活腻了是不是?”

    李广宁脸色一变,将杜玉章摔在榻上,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杜玉章,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这样冲撞朕——你忘记了当初你这口气对朕说话后,得了什么教训了吗?”

    这话出来,两人脸色却都是一变。

    杜玉章脸色一下子惨白了。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才醒过来,就听说李广宁要夺了他的实权,将他囚在宫中。他是一时气急攻心,才冲口而出顶撞了君主。

    可李广宁这句话,一下子叫他想起面前这人,是多么的残暴无情!

    上一次……上一次这样与李广宁争辩,那还是三年前!

    可笑他那时候,心里还当李广宁是那个东宫太子,是他的宁哥哥……不过是据理力争,却不想李广宁当即下令,将他囚在寝殿中几天几夜。

    等终于从这暗无天日的寝殿中出来时,他一身凌乱痕迹,浑身青紫斑斑。而后背上,已经多了那一副叫他恨之入骨的芍药图。

    他回府后就病得天昏地暗。这胸口闷痛的毛病,也是那时候种下的种子。

    那之后,李广宁是变本加厉,杜玉章身上再没有不带伤痕的时候,原本丰神俊朗的白衣卿相,也瘦得满身掐不出一把肉。他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心思也越来越重。最终病根渐成……到了今日更是呕血不止,病入膏肓。

    第54章 .杜玉章,你今日所有遭遇,都是你咎由自取!

    杜玉章心中一片惨然。是他的错——他怎么又这样糊涂,将眼前的皇帝与自己爱慕的那个宁哥哥,当成一个人了?

    “陛下恕罪。是臣……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广宁这边,心中也有点后怕。他倒不觉得自己刚才有什么错——对杜玉章,更严苛的惩罚也有过——谁叫杜玉章总不肯驯顺?他活该!

    只可惜,下了那样狠手,依旧没能将这人性子彻底磨平。平日里看着还挺恭顺,可李广宁清楚,他骨子里却最桀骜不过!

    若果真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就算下手再狠,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情况不同。李广宁唯恐下手狠了,不利于杜玉章身子恢复。当真逼死了他,又去哪里再找这么个妖孽?

    不知为何,一片桃园的景色在李广宁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今日不同船上那夜,李广宁没有喝酒,深埋心底的情绪也没能冒头。他也就根本没有去想杜玉章,究竟除了玩物,对他还有什么其他意义。

    “罢了,朕赦你无罪。”

    李广宁松开了杜玉章。他沉思片刻,

    “杜卿,你现在病着,你自己也知道。却是不应该太过劳累。若你一意孤行,一定要去主持那个什么合谈……那么宰相府的政务,你就得放一放了。”

    “若我没有宰相的权力,谁还会听从我调遣?调不动朝中人力物力,西蛮又怎么可能将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杜卿,你不是宰相,也可用朕宠爱之人的名义去活动。有朕给你撑腰,谁敢不把你当回事?”

    “陛下的宠爱之人?”

    杜玉章连连苦笑。什么皇帝的撑腰——口头上,绝不会有人敢不把你当回事;可实际上,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当回事!

    卸任以后,他连明面上那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都不会有了,他立于群臣之间,却不能够有一个朝臣的身份。他的背后将永远钉着一个“皇帝娈佞”的牌子——永远钉在冷眼与讥讽的耻辱柱上,再不能翻身!

    “陛下,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当真想不到,臣失了宰相位,却以陛下宠佞名义去活动,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吗?”

    “怎么,杜卿怕了?”

    李广宁笑容阴沉,

    “若是怕了,大可以不去。朕的后宫大得很,那才是你这贱东西该在的地方!是你自己要去碰壁!别人如何待你,那全是因为你自己不安分,却怨不得别人!”

    杜玉章猛然抬头——三年前他大雪之夜孤身策马数十里,向李广宁报信的事情突然浮现在眼前。

    是啊,他不安分。若他安分至极,随遇而安,听从父亲的安排……现如今,李广宁早就是皇陵中一具尸体了。

    “杜玉章!朕给你荣华富贵安稳生活,你偏要一意孤行!你说,是不是你自找的?!”

    李广宁一声质问,却打碎了杜玉章的回忆。杜玉章睁大眼,想看清楚这张他熟悉至极,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终究是看得清容貌,看不清人心。

    “陛下所言极是。”

    杜玉章慢慢说着,只觉字字锥心。

    “这一切,都是臣自找的。是臣咎由自取!是臣……活该如此。”

    第55章 .对,就像这样,向朕求饶!

    “陛下所言极是。”

    杜玉章慢慢说着,只觉字字锥心。

    “这一切,都是臣自找的。是臣咎由自取!是臣……活该如此。”

    “你知道就好!”李广宁趾高气昂,“所以你如何选?是要乖乖在宫中伺候朕,还是……”

    “禀报陛下,臣愿意做陛下的爱宠之人。”

    李广宁心中大悦,得意地看着杜玉章。他想,这人果然就是这样——只要有切实的好处,什么廉耻表象都根本不在乎。宰相虽然位高权重,办事却还需要受御史台和朝廷群臣的制约。他李广宁的爱宠就不一样了。直接调动的是大内侍卫,享受的是锦衣玉食,若是伺候得他舒服了,还能享受尚方宝剑给予的生杀特权——有了这些好处,杜玉章这种人,还顾得上什么其他?

    却没想到,杜玉章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臣愿意以陛下爱宠之人的身份,继续筹备与西蛮的和谈。”

    “你说什么?!”

    “臣愿以陛下爱宠之人的身份,筹备与西蛮的和谈!”杜玉章声音高了些,“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臣自然会进宫伺候陛下!”

    “朕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执迷不悟?”

    “陛下,您错了。以前的我才是执迷不悟——总以为有些事,有些人,值得臣抱有一丝期待。”杜玉章惨笑着,“可现在臣顿悟了。也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