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杜玉章来到李广宁马车前。李广宁依旧站在原处,没有动过。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便上了马车。杜玉章这次根本没等他唤,更不曾开口问什么“陛下我是否能上车”,就直接跟了上去。

    杜玉章一抬头,似乎对上了李广宁的目光。可就在这时,身后车帘被拉上,挡住车厢内大半光线,车内突然暗了下来。

    杜玉章眨了眨眼,才能重新看清四周。可李广宁早就偏过头去了。

    大燕皇帝歪在垫子上,单手支着下颌。他一双鹰眼盯着车子角落,好像对那空无一物的暗处突然起了极大的兴趣。

    杜玉章便在他脚边坐下。他抱着膝盖,看着李广宁的脸。

    几乎有一炷香的时间,李广宁一动未动。杜玉章也就那么看着他,安安静静。

    终于,李广宁动了——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拽过旁边一张薄毯,开始装睡。

    “……”

    不知为何,杜玉章心中突然一软,有些想笑。

    ——这是他的君主,他的陛下,他的男人。

    贵为九五之尊,却在他面前显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仿佛东宫里那个行事独断,却带着少年意气的太子哥哥,隔着十余年的时光,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杜玉章凑近了些,凝视着李广宁的面容。终究是憔悴了,他眼下一圈青,嘴唇也有些干裂了。杜玉章依旧带着笑意,却忍不住一声轻叹。

    却不料,李广宁蒙着毯子,这么轻的声音竟也叫他听到了。他粗声粗气质问道,

    “叹什么气?”

    “陛下,我没有。”

    “还敢抵赖?!我明明听到……”

    李广宁声音十分烦躁。他一把掀开毯子,冒出头来——然后,他嘴里的话就断在了半空,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到杜玉章面上笑意浅淡,那双桃花眼弯弯带笑,满是温柔与眷恋。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欢喜。那种流淌而出的,抑制不住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就像某年某月某一日,桃花树下那白衣少年回眸时,人面桃花相映红。那时候,杜玉章的笑容也这样欢喜,带着不染尘瑕的笑意。

    李广宁心里突然一酸。他抿住唇,狠狠别过头去。

    可他却忍不住,余光偷偷看向杜玉章。杜玉章依旧静静看着他。他眼角笑意淡了些,可眼睛里的缱绻眷恋,却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

    他轻声道,

    “……陛下。”

    李广宁收回目光,没有回应。杜玉章那边传来窸窸窣窣衣料声。他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到了李广宁面前。

    目光相遇,又迅速分开。李广宁眉头拧得死紧,偏头不去看他。

    但两人距离这样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李广宁稍微垂眸,就能看到杜玉章的睫毛颤动。

    避无可避。

    “陛下。”

    杜玉章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他低下头,两手盖在李广宁手背上,将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里。

    “昨天的事情……”

    杜玉章才说了半句,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杜玉章身子一晃,直接撞在了李广宁的肩膀上。李广宁下意识伸出手去——等到二人反应过来时,杜玉章已经扑到李广宁怀中了。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十四

    杜玉章趴在李广宁怀中,李广宁的背抵着车厢壁。方才李广宁胳膊搂紧他的腰,但车停稳了,那手臂也慢慢松开了。

    杜玉章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按住那手臂,让它紧紧环住自己的腰。

    “!”

    李广宁明显有些恼怒。他用力一挣,却没能挣开。再要挣时,杜玉章幽幽开口,

    “陛下,臣的手掌受了伤,使不上力气。若陛下再用力些,臣就真的抱不住陛下了。”

    “……”

    “所以陛下若是真的不想碰臣,就告诉臣知道。臣自己起来,陛下也可省些力气。”

    李广宁动作一下子僵了。可他脸上神情越发恼火,低声吼道,

    “杜玉章,你这是在胁迫朕?”

    “臣不敢胁迫陛下。”

    “一口一个臣,你说给谁听呢?”

    “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大燕的子民。”

    “臣子,臣子!好得很!杜玉章,你是嫌朕过得太过舒坦,一大早特意过来想气死朕不成?让开!”

    “陛下!臣一早过来,不是为了惹陛下生气。”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嗯?”

    “臣是专程来向陛下赔罪的。”

    “……”

    “陛下,昨天的事情……是臣不对。臣来向陛下赔罪。”

    “……”

    李广宁凝视杜玉章,明显蹙了眉头。片刻,他轻声道,

    “然后呢?”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够成全。”

    李广宁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不想此时,外面传来阵阵交谈声。

    “陛下还没有下车?”

    “还没有动静。恐怕是之前几日太过劳累,在车上睡着了。我们也不敢强行去叫……”

    “若是这样也好。那一根名贵的安神香,也算发挥了些效力。既然如此,就不要打扰陛下,让陛下再休息片刻吧。”

    “可西蛮人已经到了,正在往帐篷里走……叫他们等太久,会不会不好?”

    “你管他们呢?叫他们等着去!一群蛮子,也能与我煌煌大燕相提并论?”

    李广宁推开杜玉章,坐起身来。

    “你说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他声音有点哑,眼神避开了杜玉章。他的手指尖冰凉,但他起身动作却控制得很好,没让杜玉章看出什么异样。只是,杜玉章依然本能地觉得他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他太镇定,镇定到有些僵硬了。

    “陛下,我……”

    “我说了,等等再说!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离开我吗?”

    杜玉章愣了一下。

    ——什么离开?他何曾说过要离开?

    “陛下!”

    “我说了,你的什么请求,等朕回来再说!你急什么?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我放了你,要留在什么西蛮,要去和苏汝成双宿**?”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李广宁脸色更加难看了。他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杜玉章,让开。”

    “我……”

    “让开!你不要说话!”

    杜玉章不开口,李广宁只觉心中煎熬。可是杜玉章开口了,他却又胆怯了,只想将这要命的时刻向后拖延片刻也好。

    “……我要去做正事,没空与你纠缠这些。你若是还懂些事,就别在这时候打扰我。”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闭了闭眼。他只觉头痛更甚,太阳穴仿佛要炸裂开了 。

    昨晚,他等了整整一夜,杜玉章都没有来……苏汝成那一句“躲到我身后,离他远一点”却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夜。

    明明打翻奶茶壶的瞬间,他只想将杜玉章推到安全的地方,离滚烫的茶水远一点……可杜玉章下意识的动作,居然是在躲避他……原来在他眼里,更可怕的不是烫伤,而是自己?

    李广宁本以为,他趟过这么多泥泞坎坷,但最终总会柳暗花明。可他没想到,看似柳暗花明的前路,竟然是一道更甚的泥潭。经过这么多努力,他以为他终于爬出之前自己亲手挖下的深渊,能与他最爱的人在一起,挣脱沉重的过去,彼此扶持着向前……

    可杜玉章只用一句话,就将他信心打碎了。

    他爱杜玉章。那么爱,无论如何都想和他在一起。可杜玉章呢?他还爱自己吗?

    不,或许该问的不是那个人爱不爱……而是那个人的爱能有多浓烈,在自己长年累月的折磨与消耗下,还能支撑他不计前嫌,选择与自己共度余生?

    毕竟……对手是苏汝成。

    其实,李广宁昨天之前,从没真的将苏汝成当成一个对手。

    他看不惯苏汝成,也不过是讨厌他胆敢觊觎自己的爱人。内心深处,并没有真的忌惮过他。李广宁一直认为,自己是皇帝、是大燕之主,他仪表堂堂、权倾天下,苏汝成不过是西蛮这部落小国的少主,凭什么与他并论?就算西蛮现在称霸草原,可权力财力地位,苏汝成无论哪一点,都不能与自己抗衡!

    但昨日,他突然意识到……苏汝成有一点,是他永远都没办法相比的。

    苏汝成一直以来,从不曾伤害过杜玉章。

    所以杜玉章,真的不会舍弃自己吗?真的不会抛弃自己这个给了他无数噩梦般折磨的旧人,选择全新的生活吗?

    李广宁不敢想,却又无法真的不想。

    昨晚那一夜,他的内心被恐惧、懊悔与焦灼深深折磨着。他盼着杜玉章来,又怕杜玉章来了,却用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他判处了极刑。

    结果,杜玉章当真一夜未归……

    到天边蒙蒙亮时,他脑中已经全是杜玉章与苏汝成卿卿我我,甚至缠绵纠缠的场景了。

    头好疼……

    李广宁指甲掐在太阳穴边,掐出一道深深的紫痕。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他已经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既然如此,就听陛下的。”

    杜玉章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