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他是怎么了?他病了很久?”

    ——“我们大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同时说话,就看谁官更大。阿甲尴尬地摸摸鼻子,先回白皎然的话。

    “回白大人,我们大人上次送您回去那一次,就染了风寒。后来迟迟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我们都有些担心,您也知道,这草原上缺医少药的,大人之前又才受了伤,并未能痊愈。可怎么劝他都不听,每日都挑灯夜战,忙到深夜……白大人,我是个侍从,大人不肯听我的劝。可他从来最听您的,您劝劝他吧?”

    “那一天之后,他就病了?”

    白皎然有些恍惚,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大人自己不说,谁敢用这种事去打扰您?”

    阿甲依旧心直口快,

    “何况,您也没问过啊。”

    “……”

    “再说了,您和我们大人这么好。之前天天形影不离的,我们大人病了这么久,您难道没发现?”

    “我……”

    白皎然咬住了嘴唇。片刻,他才艰难地答道,

    “确实怪我。这么多日过去了,我竟真的没有发现……”

    “这怎么能怪您呢?”

    阿甲却没有半点讽刺他的意思。他一边焦急地探着头,寻找韩渊的踪迹,一边还在不停说着,

    “您很忙啊,我们都知道的。我们大人总说,你日理万机,事情特别多,他若是不多帮着做些,一定将您累垮了不可。唉,我们大人是真的看重您啊,白大人。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当初离开京城前惦记着您,去了西域这么多年,回来还是惦记您——若不是知道您要来西蛮,我猜我们大人根本不会在这边落脚的。”

    “……”

    “我们大人也是个苦孩子出身,跟我一样。像我们这样的穷孩子呢,都是最讲义气的。白大人您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可您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有钱人不一样。所以我们大人才和您最好,我一看就看出来了。白大人,我们大人对你可是真心实意,你可不能……”

    前方车夫终于忍不住,用力咳嗽了几声。

    “咳咳!阿甲,你还不专心做你的事情,对着宰相大人聒噪些什么?伺候好白大人就行了,有你说话的份吗?小心大人等会知道了,要罚你去洗尿壶!”

    那马夫年岁大,人也老成。他很怕阿甲口无遮拦,得罪了白皎然——脾气再好,那也是当朝宰相,朝堂重臣。什么“苦孩子”“富贵公子”的,还扯到了什么“狗眼看人低”“讲不讲义气”上……更何况他那几句问话,就好像在暗讽白皎然薄情寡义一样。这样口无遮拦,也不怕犯了忌讳?

    却不想,阿甲没来得及搭腔,白皎然却开了口。

    “不,他说的很对。韩渊他确实很好,很重感情。却是我,太过忽视了他,竟然连他生病了都没发现。”

    白皎然语气中是失落和自责,

    “是我对不住他,我该反省才是。”

    “……”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眶微红,绝不是作伪,不觉心里暗叹一声。

    他与阿甲不同,多少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加上白皎然也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他与韩渊的关系,其实他多少有些察觉。之前几日见韩渊一直郁郁寡欢,白皎然又久不出现,他还以为二人间出了什么问题,甚至是一刀两断了。

    但看现在白皎然的样子,又蛮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容不得他细想。因为阿甲一声惊叫,是已经看到了韩渊的身影了。

    ……

    韩渊坐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额头,微闭着双眼。方才目送白皎然走后,他一直硬撑着的一股气就松懈下去了。感觉站着有点打晃,他就干脆坐在了地上。

    说实话,若不是怕等会马车过来,车夫看不到他的人,他都有心直接躺下了。这一阵一直吃不下东西,又连续熬夜,本来就有些虚。今早起来晚了,他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就直奔谈判场而去。

    结果在门外,就听到苏汝成对自己那样的评价。

    当然,作为损友,苏汝成再说得严重百倍他也不会真的生气——前提是,若听得那个人,不是白皎然的话。

    白皎然。皎如明月,清正不阿的白皎然。脾气比谁都要软,涉及到他的圣贤教诲心中信条,却比谁都倔的白皎然。

    韩渊是个奸臣,他自己知道啊,不用谁去提醒!他是奸臣,他结交朋党,他弄权舞弊——可他也在做事,在造福百姓,在为大燕尽力!面对谁,他都敢说一句我问心无愧,我就是有本事,我比你们这些废物孬种都强!

    可唯独面对白皎然,他心虚。

    在白皎然面前,他的一切道理都不是道理,一切苦衷也都不是苦衷。白皎然太清亮了,他就像是一盏灯。在他面前,你身上所有的脏与污,都能够照的清清楚楚。

    韩渊心里,谁都可以瞧不起他,唯独白皎然不行。因为他受不了。

    可偏偏,这大燕的官场上谁都没资格瞧不起他韩渊,唯独白皎然可以。

    他怕。怕到了骨子里。怕到今日听了苏汝成那一番话,哪怕明知是玩笑,脑子也是嗡地一声,一股子火从胸口窜到了天灵盖。而白皎然居然没有替他说话,没有反驳苏汝成半句,更叫他掌心与心口都是冰凉的……

    ——怎么办?

    韩渊脑子昏沉沉的。他觉得冷,又觉得燥。身上冷得有些哆嗦,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心里却窝着一股火,从里往外透着燥热。

    他甚至不敢病,也不敢放松片刻。他费了全部心思去应对如山的公务,也不过是为了在谈判桌上,继续坐在白皎然身边。

    他得继续坐在那人身边。哪怕一天就说那么几句话,他也得靠那几句话活着。他还得想办法,叫那人别丢掉他,别去走那条荆棘密布的献身路……

    可谈何容易?

    他韩大人机变百出,却全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官场犹如酱缸,谁比谁更脏?若韩渊不够心黑手辣,他就护不得那人一世周全。

    可他当真心狠手辣,满身油垢脏污,却又如何去面对那个人,如何能向他伸出手来,求他一个拥抱?

    那个人……又怎么容忍得了这一份与他信念相悖的脏?

    ——“其实,你也不是一定要陪我走这条路的……”

    韩渊病了几日,这句话就在他脑子里回响了几日。这一次,他是真正切切地被难住了。从来手段倍出只手遮天的韩渊韩大人,被他心爱的人用一句话,就给逼到了死路上去了。

    怎么办……

    到底,他能怎么办?

    ……

    “大人!你没事吧?站不起来了?”

    阿甲一惊一乍的声音响起,吵得韩渊脑子嗡地一声。他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别咒老子。谁他娘的站不起来了?过来,扶我一把。”

    “这还说不是站不起来?”

    阿甲嘀嘀咕咕凑过去,伸手扶住韩渊胳膊。韩渊借着他的力气起身,身子晃了晃,还真有些站不稳——毕竟发了这么久的烧,又在这里被冷风吹了一阵。他确实有点体力不支。

    哼哼唧唧靠在阿甲身上,正准备往马车方向走。结果,韩渊一抬头,就看到白皎然跟在阿甲身后。

    “……”

    韩渊一把推开了阿甲。他站直身体,努力控制自己小幅度的晃动,轻声问道,

    “皎然,你怎么又回来了?”

    【韩白】那一夜

    韩渊一把推开了阿甲。他站直了,轻声问,

    “皎然,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扶你吧。”

    “谁用人扶?我又没什么事。”

    韩渊说着,慢慢走到马车前,单手攀住车身,站稳身体。这时他才扭头问白皎然,

    “倒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不是说叫你回去在营帐里等我,你跟着跑来做什么?”

    “我放心不下你。”

    “……”

    韩渊脸色柔和了些,他拍拍白皎然的手背,

    “心意我领了。但我真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外面风大,你回车里坐着去。”

    “你先上车,我跟着你。”

    韩渊本来想让白皎然先上,他跟在后面。若是真的有什么不行,还能扶着阿甲。可白皎然这样说了,他也就没有办法了。

    他慢慢抬脚,蹬在车辕上,足下用力。却不想人在半空,却是眼前一虚,脚下也软了。他连一声都没出,直接向后仰过去。

    就在这时,白皎然伸出双臂,将他接在怀里。阿甲也赶紧跑了一步,从背后支撑他的身体。两边合力,总算没叫堂堂韩大人一头从自家马车上载下去。

    “……”

    “还说没事?”

    白皎然小声埋怨一句。见韩渊脸色白得厉害,就不再数落他了,而是架住他胳膊,将他扶进车里,

    “来,快上车吧。”

    “就是。都这样了,还这么逞强,大人你可真叫人操心……”

    白皎然没有说什么,身后的阿甲却不满地嘀嘀咕咕。音量不大不小,正好叫车里人都听的清楚。

    韩渊脸色有点难看,

    “阿甲,闭嘴。”

    “大人,不光是我们担心你,白大人也很担心你啊。刚才那一下,给我吓出一身冷汗!大人,真是求求你了,你这次是不是就别再逞强,也该回去好好养病了?”

    “阿甲!“

    韩渊一声呵斥,车厢里安静下来。韩渊感觉到白皎然的视线投在自己脸上,似乎欲言又止。

    他轻轻吐了口气。

    “皎然,叫你看笑话了。”

    “……”

    “不过我真的没什么大事。方才也不过是站起来的急了,一时头晕。”

    “大人你怎么这样嘴硬,白大人又不傻,看不出你怎么回事吗?大人,你越瞒,越显得心虚啊……”

    车夫“咳咳”两声,阿甲条件反射般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