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一个人扶住了肩膀。

    “杜先生,小心。”

    那声音他很熟悉,将他从鬼蜮带回人间。杜玉章一身冷汗,喃喃道,

    “韩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杜玉章回过头,看到了韩渊的脸。那张脸憔悴,透着青白,眉宇间带着恹恹的冷淡。

    杜玉章很熟悉韩渊的这个神情。当初,他在朝堂上做一名奸臣头子时,与他那些朋党一起攻击自己时,脸上就是这样一副神情……好像对什么东西十分厌恶,却无可奈何,不得不与之周旋。

    但当他对着自己发言时,反而带着些笑意,眼睛也明亮许多。

    后来,他们阴差阳错成了朋友。杜玉章才知道,自己从前会错了意。那些疏离与不耐,其实是对那些朋党的。韩渊心里,反而对自己这个宿敌高看了一眼。

    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就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杜玉章继续追问。但韩渊扶稳了他,就松了手。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更没有多看一眼。

    韩渊背着手,走进灵堂,在满地纸钱中间站定,仰头看向本该供奉着灵位的地方。

    一切都是空白的。挽联、灵位、花圈……一切该有祭奠字样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让人根本不知这灵堂为何而设,又是为谁而设。韩渊就那样仰着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才回过头,凉凉扫了杜玉章一眼。

    “杜先生。”

    “韩大人!你还未回答我的话,到底……”

    韩渊却直接打断了他。

    “杜先生,我问你,方才送你来的,可是西蛮的少主苏汝成?”

    杜玉章一愣。韩渊又不是不认识苏汝成。既然看到了,自然能够认出;可既然认出了,又为何多此一问?

    猜不透韩渊用意,杜玉章迟疑回答,

    “是他没错。”

    韩渊得了答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一声低笑。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杜先生,看来你是决定留在西蛮了?”

    “什么意思?”

    “不然,为何你要与西蛮少主在一起?”

    “我这三年来,一直在西蛮栖身,韩大人不是不知道……”

    “既然一直在西蛮栖身,又为何不永远呆下去?杜先生,你为何要再次回到陛下身边?”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是陛下找到了我……”

    “原来如此。是陛下找到了你。”

    韩渊突然抿了唇,目光一下子从杜玉章脸上挪开,又投到本该摆放着棺木灵位的那空白处去了。

    “所以陛下有今日,也不过是咎由自取。他是自作自受,倒怨不得你了。”

    第5章 -45

    “韩大人!你什么意思?”

    杜玉章心中涌起不祥预感。他上前一步,扳住韩渊肩膀,想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却不想正握在韩渊伤口处。

    韩渊一声痛吟,脸色瞬间惨白。杜玉章赶紧松手,

    “韩大人,你受伤了?”

    韩渊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他没有做声,只是站在原地稳住心神。待这一阵剧痛缓过去,才再次开口。

    “杜先生,你此次所为何来?”

    “我……”杜玉章竟一时语塞。他迟疑片刻,轻声道,

    “我想见陛下。”

    “见陛下?”

    韩渊挑起眉毛看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敬陛下而远之,再不会提起他了。”

    “为什么?我还有话要对陛下说……”

    “哈?若真的有话,为何在那茅舍中不说?为何在山谷治病时不说?到了现在说什么有话要说——不觉得太晚了吗?!”

    “……”

    杜玉章本来十分焦急。但听到“茅舍”与“山谷”两个词,却是一阵恍惚。他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些画面——自己坐在树林中,对面有人半跪在自己面前。那人言辞激烈地与自己争辩些什么,但那人的脸却看不清楚。然后他突然将自己按住,强吻下来……那时候自己的心里难过得仿佛要沉入深渊……

    突然画面一转。他在一座简陋茅屋中,屋子里没有点灯烛,窗外却透进来火光冲天。他好像躺在谁人膝盖上,冷汗不断,从身子里往外发冷。但与那人肌肤相亲的地方却是暖的。于是他拼命往那人怀里缩。那人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着,轻声叫他“玉章”……

    杜玉章一阵颤栗,向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灵案上。他扶着额头,只觉眼前眩晕一片,与“宁公子”有关的记忆却一桩桩浮现起来了。

    “陛下他……带我去山谷治病……后来那药……那药……”

    ——那药是别人的治病良方,却是我的催命枷锁。我若是吃了那药,现在为何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曾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