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这样罩着黑袍的人也有好几个。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他们代表天神身边的暗影,会替天神询问天选之人许多问题。这些问题里,藏着天神的旨意。而天选之人不可说谎,也不能说谎。萨满的草药会将他内心的遮掩一并抹去,只留下最本心的念头。

    图雅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无力抗拒,只能跪在地上,恍惚地抬头。他看到那祭司的动作如同鸟一样轻盈,腰肢伸展着,确实是最正宗的萨满舞蹈。

    但那个人自己……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容不得他细想了。祭司手掌一翻,指头搓动,一股火苗从他掌心腾起,很快点燃了地上一圈干草,形成诡秘的图案。

    请神仪式开始了。黑袍人们一个个上前,提出自己的问题。在呼呼风声,与干草哔哔啵啵的燃烧声中,杜玉章的每一个答案都清晰可闻,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高大的黑袍人跪在了他面前。

    那人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大燕的口音。

    “你是谁?”

    “我是杜玉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躲一个人。”

    “你想躲谁?”

    “我心爱的人。”

    片刻停顿。一只手抚摸上了杜玉章的脸。那人手心干燥温暖,将杜玉章的脸轻轻托起。杜玉章眯起眼睛,恍惚中,他本能地将脸颊蹭在那人手心里。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四

    “既然爱他,为何要躲他?”

    “因为我不该爱他。”

    “……为什么?”

    “他身份太过特殊。那么多人,那么大片的土地……都仰仗着他……他不该陷在这一份儿女情长中,为了我忘掉他的责任。”

    杜玉章低下头,恍惚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若与他在一起……他会不会因为我,再做出更多错事?”

    “你对他如此没有信心么?”

    “不。我只是……害怕。”

    “若是他会做好他该做的那些呢?”

    杜玉章笑了,依旧摇头。

    “不……他做不到。你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他说我是妖孽。祸国殃民的妖孽。我曾经以为他是错的。但现在看来……这么多年,只有我不在的时候,他才做得最好。可我再次与他重逢后,他为我做了多少荒唐事?身为君王,怎么能以身犯险?又怎么能以身殉情?若他今日能为我殉情,那么有朝一日,谁能保证他不会为我成了一个昏君?

    那草药瓦解了杜玉章所有戒心和防备,也消弭了他所有掩饰与坚强。何况这话题本来就是杜玉章的一块心病,只不过一直深藏心底,不曾表露出来。此刻失了防备,他茫茫然抬起眼,泪滴就不断从他眼角涌出来,染湿了面颊。

    跪在他眼前的黑袍人也抬起头。他的脸被黑色布料遮盖着,只留下一双鹰眼,火光在他眼眸中跳动。

    黑袍人伸出手,抹去了杜玉章脸上的眼泪。那双手温柔,像是郑重给出一个承诺。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就起身退到了阴影之中。

    ……

    仪式继续进行着。其他人问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问题了,没人再留意到这一段小小插曲。

    除了图雅。

    早在那草药奇异香气飘入鼻腔时,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但药力生效很快,那萨满祭司的舞蹈又有种摄魂夺魄的奇异力量。他没能做出反应,就也陷入了恍惚。但终归是大祭司的孙子,又日日与草药打交道。图雅还是保持了一份清明,不断与药效做着斗争。

    “呼……呼……”

    他浑身都是汗水,几乎打透了黑袍。突然,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是那个祭司,他向图雅伸出手来。

    “该你了。”

    “不……”

    “你们有问题要问天神吗?”

    “……你是谁?”

    图雅挣扎着发问。为了抵御药效,他已经拼尽全力,也多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那祭司盯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火光闪烁中,他的双眸更亮了。

    “你还是这样不听话。”

    说罢,他再次伸手抚摸上图雅的头顶。更加浓郁的草药气息扑进图雅鼻子,他直接跪坐在地,再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头无力地垂下,眼角余光里,那祭司的袍摆一闪而过,已经转向下一个黑袍人。

    ……

    很快,仪式完全结束了。萨满祭司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隐入茫茫草原之中,带着他身后的随从和草药的奇异芳香。现场只余下了一地火焰燃尽后的灰烬,组成象征天神的纹样。

    杜玉章过了许久才从恍惚中醒来。身边其他黑袍人也差不多,除了图雅。

    被用了两次草药,图雅陷入恍惚的程度比他们都深。杜玉章只能担忧地守着他,坐在草原上等待他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