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李广宁动了——他闭上了眼睛。然后拽过旁边一张薄毯,开始装睡。

    “……”

    不知为何,杜玉章心中突然一软,有些想笑。

    ——这是他的君主,他的陛下,他的男人。

    贵为九五之尊,却在他面前显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仿佛东宫里那个行事独断,却带着少年意气的太子哥哥,隔着十余年的时光,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杜玉章凑近了些,凝视着李广宁的面容。终究是憔悴了,他眼下一圈青,嘴唇也有些干裂了。杜玉章依旧带着笑意,却忍不住一声轻叹。

    却不料,李广宁蒙着毯子,这么轻的声音竟也叫他听到了。他粗声粗气质问道,

    “叹什么气?”

    “陛下,我没有。”

    “还敢抵赖?!我明明听到……”

    李广宁声音十分烦躁。他一把掀开毯子,冒出头来——然后,他嘴里的话就断在了半空,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到杜玉章面上笑意浅淡,那双桃花眼弯弯带笑,满是温柔与眷恋。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欢喜。那种流淌而出的,抑制不住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就像某年某月某一日,桃花树下那白衣少年回眸时,人面桃花相映红。那时候,杜玉章的笑容也这样欢喜,带着不染尘瑕的笑意。

    李广宁心里突然一酸。他抿住唇,狠狠别过头去。

    可他却忍不住,余光偷偷看向杜玉章。杜玉章依旧静静看着他。他眼角笑意淡了些,可眼睛里的缱绻眷恋,却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

    他轻声道,

    “……陛下。”

    李广宁收回目光,没有回应。杜玉章那边传来窸窸窣窣衣料声。他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到了李广宁面前。

    目光相遇,又迅速分开。李广宁眉头拧得死紧,偏头不去看他。

    但两人距离这样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李广宁稍微垂眸,就能看到杜玉章的睫毛颤动。

    避无可避。

    “陛下。”

    杜玉章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他低下头,两手盖在李广宁手背上,将那人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里。

    “昨天的事情……”

    杜玉章才说了半句,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杜玉章身子一晃,直接撞在了李广宁的肩膀上。李广宁下意识伸出手去——等到二人反应过来时,杜玉章已经扑到李广宁怀中了。

    西蛮的草原啊它那么绿之十四

    杜玉章趴在李广宁怀中,李广宁的背抵着车厢壁。方才李广宁胳膊搂紧他的腰,但车停稳了,那手臂也慢慢松开了。

    杜玉章什么都没说,只是反手按住那手臂,让它紧紧环住自己的腰。

    “!”

    李广宁明显有些恼怒。他用力一挣,却没能挣开。再要挣时,杜玉章幽幽开口,

    “陛下,臣的手掌受了伤,使不上力气。若陛下再用力些,臣就真的抱不住陛下了。”

    “……”

    “所以陛下若是真的不想碰臣,就告诉臣知道。臣自己起来,陛下也可省些力气。”

    李广宁动作一下子僵了。可他脸上神情越发恼火,低声吼道,

    “杜玉章,你这是在胁迫朕?”

    “臣不敢胁迫陛下。”

    “一口一个臣,你说给谁听呢?”

    “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大燕的子民。”

    “臣子,臣子!好得很!杜玉章,你是嫌朕过得太过舒坦,一大早特意过来想气死朕不成?让开!”

    “陛下!臣一早过来,不是为了惹陛下生气。”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嗯?”

    “臣是专程来向陛下赔罪的。”

    “……”

    “陛下,昨天的事情……是臣不对。臣来向陛下赔罪。”

    “……”

    李广宁凝视杜玉章,明显蹙了眉头。片刻,他轻声道,

    “然后呢?”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够成全。”

    李广宁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不想此时,外面传来阵阵交谈声。

    “陛下还没有下车?”

    “还没有动静。恐怕是之前几日太过劳累,在车上睡着了。我们也不敢强行去叫……”

    “若是这样也好。那一根名贵的安神香,也算发挥了些效力。既然如此,就不要打扰陛下,让陛下再休息片刻吧。”

    “可西蛮人已经到了,正在往帐篷里走……叫他们等太久,会不会不好?”

    “你管他们呢?叫他们等着去!一群蛮子,也能与我煌煌大燕相提并论?”

    李广宁推开杜玉章,坐起身来。

    “你说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他声音有点哑,眼神避开了杜玉章。他的手指尖冰凉,但他起身动作却控制得很好,没让杜玉章看出什么异样。只是,杜玉章依然本能地觉得他不太对劲——或许是因为他太镇定,镇定到有些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