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越北垂首对她低声说道:“你平时在府中都没有什么人陪你说话,出门一趟最好能交点朋友,这样以后就能让她们来府中陪你说话吃饭了。一个人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可我不无聊,也不需要什么朋友。我有圆圆,灵焕,乌月。”

    宋越北,“那怎么能够?”

    玉鸦凝视着他,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少女神色坚定,目光炙热,郑重得像是誓言,“我只要能跟着你就够了。”

    又来了,又来了,宋越北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怎么……总是如此轻佻?

    他沉默了很久,她抱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你不用一遍遍的说这样的话。

    “宋兄,好久不见。”

    人已走到近前,宋越北咽下口中的话,面上挂出笑容,“十二,你这两年又长高了些。”

    两人目光相交,记忆中神采飞扬,满脸青涩的少年已成了与他一般高的青年,只是眉眼间依旧是说不出的风流,一袭白衣站在那里却胜过所有颜色。

    朱金璧硬着头皮抬起头,“宋相,小人不知道是您再这里,并非有意打扰。早知道是您……”

    他肯定头也不回地掉头跑,十匹马都撵不上得那种。

    宋越北刚在玉鸦面前认下这个朋友,他打断朱金璧,面上笑容温和,“朱兄,咱们许久没见,既是旧识,今日在这里遇上倒也是缘分。不如一道赏花。二位意下如何?”

    朱金璧让宋越北这一声朱兄叫的一口气喘不上来,听到这活阎王留人,只能满腹不安的将辞行的话咽下去,叠声道:“好好好。”

    屈理也笑道:“多亏宋兄的福,今天我们得已见到这样安静的泣沧花。十里锦缎步障,好生阔绰。”

    朱金璧奉承道:“平素这山上挤挤攘攘的颇多人,用锦缎作步障隔开旁人。这样雅致的法子天下也只有宋相能有。”

    他偷眼瞧了宋越北一眼,想起第一次见宋越北时的场景。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宋家还是丹阳城中一户寒门。

    在恒国公家的公子眼里,丹阳城中有几户人家又不是寒门?

    原本宋越北这样的出身,一辈子都不该有机会能与他们同席而坐。

    他记得那是李家的一次宴席,邀了宋越北前去。

    这人凭空冒出来,城中的就那么几家,各家公子们都是自小的熟识,左右一打听便打听出了他的来路。

    “说是太子的一个宠姬的弟弟。”

    “太子的宠姬?”记得是莫家的小子伸长了脖子去瞧他,像瞧个颇为有趣的玩意,“难怪这小子生的跟个娘们似的。”

    众人哄笑起来,放肆又轻蔑,没有人将那个沉默的少年看在眼里。

    那时的宋越北瘦小,内向,肩头总是收着的,垂着头,像是一道阴暗的影子,难得他身上却有种王侯也藐视的傲气。

    那傲气来得莫名其妙,让人很想折辱。

    毕竟他宋越北只是个穿上锦缎制成的新衣也像是偷来的衣服,身上有挥之不去的穷酸味道的卑贱之人。

    他和权贵的世界格格不入。

    而丹阳城中的二世祖们总是很擅长拿着这些意外闯入他们世界的卑贱之人找点乐子。

    每一次遇到他,他的小伙伴们都会对他肆意取笑,取笑他俊秀的面容,取笑他的穿着,取笑他的神态,取笑他吃东西的姿态,取笑他行走的步伐……

    他们都以为这个人很快就会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毕竟宋家不过一寒门,倚靠的所有无非是一个女儿博得了太子的宠爱。

    但男人的宠爱又能有几时?

    但很快,朱金璧发现自己遇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自然是因为太子对这位宠姬的宠爱有增无减,想要投太子所好的人太多,这个名为宋越北的小子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们仍不愿带着他玩,仍笑话他,只是那笑话从当面笑变成了私下笑。

    宋越北这个名字真正在丹阳城立下根是从何时起?

    他仔细想了想,大概是从袁子朔与宋越北交好开始。

    袁子朔是灵王世子,先帝的堂兄,自幼便天资聪颖,昔年以高洁闻名天下,擅诗文,更擅琴艺。

    那是一位如美玉般的公子,天潢贵胄,生而高贵,从小便是同龄人中最出色,最聪慧的一个。

    若说有一个人能让丹阳城中的二世祖们打心眼里服气,那么说得一定就是袁子朔了。

    他不知道袁子朔是从何时起注意到宋越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他们二人变成了最要好的忘年交。

    从某一日起,但凡见到袁子朔,便一定能在他身边见到宋越北。

    这人一日日的张开,宛如脱胎换骨,看不出分毫曾经的穷酸气。

    开始有人喊宋公子,渐渐不再有人鄙夷他,甚至他们开始与他结伴同游。

    曾有那么几年,宋公子与他们醉生梦死,在山野湖畔放声高歌,在宴席间挥毫泼墨写诗题字,于高楼中抚琴祝酒,在闹市纵马疾驰……

    他们的确曾经是朋友,只是他从未了解过这个人,更不敢再与他做朋友。

    毕竟昔年那些与宋越北把酒同游的朋友们,今时今日有大半都已死在他的手中。

    就连当年与宋越北互赠诗文,引为挚友的袁子朔也是被他亲手所杀。

    思及此处,朱金璧额上沁出了汗水,愈发惶惶不可终日,只得加倍陪着小心应付着宋越北。

    千金难买早知道,他一恨自己当年与宋越北有了交集,二恨今日出城赏花,三恨人家劝他回家,他非要来一探究竟。

    宋越北与二人客套了几句,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几位女眷,“这是?”

    朱金璧连忙拉过自己的妻子,洪婉,“这是贱内,快,见过大人。”

    洪婉不卑不亢的向宋越北行了一礼,“臣妾见过大人。”

    宋越北目光匆匆在她面上扫过一眼,并未多看。

    “是洪尚书家的女儿吧?”

    洪婉点头应是。

    宋越北温声道:“你父亲与我是同袍,丈夫又是我的旧识。不必拘束,我与朱兄多聊几句,嫂嫂去赏花吧。我这位便托付给嫂嫂了。”

    他搂了玉鸦的腰,低声对她说道:“去与朱夫人走走。”

    他这般亲昵不加遮掩的动作使得众人都光明正大的去看他身侧的姑娘,朱金璧原本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敢细看,只觉是个美人。

    此时定睛细看方觉的确是个美人,绝世的美人。

    怪不得连一向不近女色的宋越北也动了心,这样的女子,的确是男人就没法抵挡。

    朱金璧的姬妾们从一开始就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站在宋越北身边的女人,此时见宋越北这般态度,更是要多看几眼玉鸦,连宜香眼中都有了艳羡。

    只有洪婉面上没什么多的神色,淡淡应了下来。

    玉鸦跟着洪婉离开,一行女眷背对着他们走远了便开始三三两两的谈笑起来。

    韶玉凑到玉鸦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玉鸦。”

    韶玉以帕掩唇,笑盈盈道:“那可巧了,我名字里也有个玉字。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想来是上辈子的姐妹。话说我们生的也的确有几分相像呢。”

    玉鸦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仔细得看了看韶玉的脸,她看人时眸中总仿佛含着些冷色,眼尾细长,媚意流转。

    “像吗?”

    韶玉让她这样瞧了一眼,忽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虽都是妩媚的姬妾,可这人却让一向以美貌自傲的她也不免自惭形秽,那个像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第40章

    宜香凑过来笑道:“像什么呀?鱼目与珍珠同是圆的, 但总归不是一种东西。玉小姐是天赐的美貌,旁人怎么能及得上。”

    这话将玉鸦捧高便也罢了,借势还将韶玉踩了一脚。

    韶玉狠狠瞪了她一眼。

    洪婉冷眼看着两人凑在玉鸦身边谄媚争斗, 唇边多了一抹冷笑。

    跟在她身边的嬷嬷低声说道:“夫人, 要不您也去与这位夫人说说话?”

    洪婉收回目光,面上神色冷淡,“什么夫人,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玩意, 我若是去了, 效那阿猫阿狗的咬个一嘴毛,岂不是自降身份, 说出去都让旁人笑话。不必管她。”

    朱金璧爱美色,自她入门起, 各色的女人就一个接一个的领进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