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啸有些忍俊不禁。

    李洛抬起手拍了拍闻啸,“你不要怪小乌鸦,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方才的话怪我,怪我老糊涂了,乱点鸳鸯谱。老四,你生得好,性子也好,日后不会愁亲事。”

    闻啸听出李洛说了这么多话,精力已经有些支持不住。

    “我不会怪她,您永远是我的师父。即便小乌鸦与我没有,没有缘分,但她也永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妹。您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照顾好她。”

    李洛听到他的保证这才松了口气,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脸上很快便显出疲态,“好,好,好。”

    他知道闻啸的性子,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即便他们二人没能如他所想那般结为连理,但有闻啸的这个保证,他也算能放下心了。

    “小鸦这孩子,功夫是好,但,但容貌太招眼了。我真是怕。唉……”

    李洛这一生教了十几个弟子,五指都有长短,但凡是人便有偏爱。

    他这辈子最偏爱的徒儿就是年纪最小的玉鸦。

    闻啸宽慰他,“没关系,小乌鸦外表看着柔弱,性情却刚强。再者说,有我在,也绝不会让她出事。”

    李洛费力的点了点头,面上疲态更重,他慢慢合上了眼。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三年。

    江声涛涛不绝于耳,岸边游人如织,悠悠的琴声回荡在船上,玉鸦一时听得入了迷。

    芳华正茂的船家女红着脸将熬的乳白的鱼汤送上桌,“娘子,您尝尝,这鱼钓上来不过一个时辰,最是鲜美。您光喝酒辣嗓子的,还伤肠胃,不如多喝鱼汤。”

    女孩的手腕晒成了小麦色,一口牙却白的晃眼。

    玉鸦拿起汤勺低下头慢慢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鱼汤。

    她微微颔首,从怀中掏了银子要递给女孩,“的确不错。多谢姑娘。”

    得了这一句夸赞,女孩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好似三月桃花开,却没收玉鸦递过来的银子。

    “钱您一上船就给过了,这个我不能再要,不然坏良心的。”

    目送着女孩掀了帘子离开,玉鸦又低下头喝了几口鱼汤。

    这些年她走过的大江大河不少,吃过的鱼就跟见过的人一般多。

    但好像怎么尝,都再没尝到过比当年越朱江那一口汤更加鲜美的滋味。

    她放下手中的汤,就着琴声喝起了酒。

    烈酒一口口入喉,头脑渐渐晕眩,仿佛整个人都泡在了层层迷雾中。

    不知过了多久,桌面上与脚边已摆满了空空的白瓷酒瓶。

    随着船身在波涛间的一个摇晃,桌上的瓶子便一个碰一个滚下桌面。

    玉鸦被瓷瓶落地的声音惊醒,她昏昏沉沉的伸手要去接,却连人一起向后倒去。

    一个人从背后接住了她,玉鸦呆滞的靠了半响,这才艰难的扭头向后看去,“谁……”

    出现在视野中的脸分外熟悉,她费力的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脑袋仍是晕晕乎乎的,高兴的情绪来得很快,变得很重,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像个小孩子似的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越北一怔,眼中隐隐的紧张散去,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当年初见时那双眼睛,时隔多年,再见仍一样足以让人一眼心动。

    她面上染了浓重的红晕,愈发显得眉眼娇艳,连醉意都动人。

    “咯咯咯咯,又见面了。宋宰相。好巧呀。”

    “算不得巧,”宋越北轻轻触碰她温热的面颊,“我日思夜想的期盼这一刻已很久了。”

    一别多日,他四处搜寻她的踪迹。

    寻到了一点不知真假的线索就放下手中的公务,连夜赶来守株待兔。

    她眼中含着迷离的笑意,“原来,原来不是巧遇?”

    绵软的尾音泡在酒水中更为温柔,听得宋越北连心都要化了。

    “哪有什么巧遇,只有我机关算尽,心心念念,费尽心思地追寻。我已等了你很久,又寻了你很久。”

    她整个人都压向他,“宋宰相,这么忙,难得,难得还记着我。你年纪这般大,可不能再拖了,准备何时成婚?”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你……”宋越北握紧她的肩头,竟一时紧张的说不出已经涌到嘴边的话。

    玉鸦咯咯咯地笑着问道:“你,你什么?宋宰相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能让你都不敢说?”

    宋越北目光闪动,他垂下头,语声也低落了下去,“许多话,我的确不敢说。”

    连见一面都如此来之不易,他不由得也变得小心翼翼。

    他太怕被拒绝,更怕惹她生厌。

    他的气息压下来将她裹住,江风阵阵吹拂,一直回荡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四下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风中的波涛声,玉鸦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在船上那一眼。

    那时她第一次下山,山中寂静少人。

    越朱江上,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那样的浮华人世,几乎入了迷,也是第一次见到素来沉稳的人湿了衣袍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高兴失态到抱住她。

    分明是她将人从船头推了下去,阴差阳错,他却以为她对他生死相随。

    一向聪明的人,只在那时蠢得冒起了傻气。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第一次看那样的景,第一次喝到那样鲜的汤。

    人生在世,免不了会有很多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见到的未必就是最好的,或许多见一见便总能找到更好的。

    可这些年,她见惯了大江大河,吃了不知多少鱼,见了许多的人。

    怎么还是忘不掉第一次见到的江景呢?

    她抓住他的衣领,“来,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越北被蛊惑了一般,不由得将耳朵顺着她的力度贴了上去。

    两个人靠的太近,仿佛一对情人在耳鬓厮磨。

    她身上的酒气缠绕在鼻端,令宋越北感觉自己仿佛也要醉倒在其中。

    玉鸦凑到他的耳边,神神秘秘的说道:“其实,当年在船上你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我把你推下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将头挪开了一些,双眸直直地望向他,似乎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宋越北反应了片刻才搞清楚玉鸦口中的秘密是什么,他面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好,我知道了。”

    她奔着要命的架势捅了他一刀,他才算清醒,自然不会再将她看作是柔软攀附于己身的藤蔓。

    既然她并非如他错料的那般一心为他而生,当初跳下船究竟是要做什么也不难猜测。

    自她离开后,往日那些原本让他觉得甜蜜的相处,细细推敲,每每想起都让人难过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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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想到她可能跳下船可能完全不是因为他自以为的深情,那时他很难过生气。

    但过了这么多年,已经回想过太多遍,此时便只剩好笑,好笑于他自己的自作多情。

    见他没有生气,连一点意外的样子都没有。

    玉鸦略有些失望,“你怎么还笑?”

    她脸上的失望太过于明显,宋越北面上笑意更重,“我笑自己运气好,从不失手的玉小姐,难得失手都让我遇上了。”

    他难得犯蠢,一遇上这个人就蠢得让人发笑。

    这位天下第一等的杀手又何尝不是难得失手。

    如此算来,倒也算平局。

    玉鸦歪了歪头,醉眼迷离,“那时你就,就一点都没怀疑过是我把你推下去的?”

    宋越北摇头,“一点都没有。”

    玉鸦含糊不清的问道:“为什么?我看你这个人,很多疑。”

    宋越北,“大概是因为,从没想过你会害我。我相信你。”

    她手掌按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微微抬头,“可我是真的要害你的,你还敢来,不怕我杀了你吗?”

    四目相对,他面上仍微微含笑,“怕。”

    “怕,怕你还跑来做什么?你既然害怕,为何还笑得出来?”

    宋越北目光柔和,“怕是怕,但心愿已了,我喜不自胜。”

    “你有什么心愿,说来听听。”

    “年少时我发下宏愿要驱兵南下重整河山,如今山河已平,四境安康。我平生所愿,仅见你一面。”

    宋越北握住她的手腕,“如今心愿已了,虽死也无憾。”

    “宋宰相,你的愿望也太低了,不能定的高一点吗?”

    宋越北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她地言下之意,眼中生出了狂喜,忙不迭地应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