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世家为了脸面,也不会声张出去的。

    眼下唯有安生呆在太子爷的身边,李连笙才有所顾忌,心里急得牙根痒痒,也不敢有所动作。

    第10章 景色和·修

    最近殿下过于勤政,连东廊子角屋内当值的侍书都察觉到了。

    厚厚的文书摞了小山高,殿下在心里较劲儿的时候就愈发的勤政,连带着批阅誊抄的文书,都要比平日多上一倍。

    比今日当值侍书还要难的,唯有被罚来做苦力的清荷了。

    不知道那位又是发了什么疯,午膳前都是高高兴兴的,还吃了她剥的粽子糖,伺候着他用膳的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望着面前这尊一人多高的金鹤献如意铜器,清荷咽了口水。

    这铜仙鹤比她都要高上几头呢,屋内的那些桌椅板凳金贵无比,又不能随便踩了垫脚,要如何够得到?

    秦桓泽打外面进来,在上首黑檀双卷纹富贵椅上坐下,气定神闲道:“这可是镇北军不远千里送来的心意,是军中将士们一锤子一锤子自个儿敲出来的。你擦得时候可得用点儿心。”

    “奴婢知道了。”清荷应声,在心底骂了他十多遍热脸子狗。

    认命的放下手里的水盆,打出干净的抹布,老老实实的在他的监工下仔细擦拭。

    她原本个子就不高,垫着脚尖也只能将将够到铜仙鹤的背脊,再往上去,那柄寓意吉祥的如意就遥遥不可及了。

    清荷一向讲究做少错少的原则。

    做不到的事情,就立马收手,然后道歉认错,太子虽说无耻了些,但还是能讲得通道理的。

    才端着水盆就要退下,就听身后传来提醒:“干活儿要面面俱到才成,金鹤献如意就数鹤首衔着的如意金贵,沾满灰尘,岂不是负了镇北军上下的一片忠心?”

    “殿下说的是呢,奴婢记住了。”

    清荷挤出一丝笑意,搬了一把杌凳过来垫脚。

    “那是南诏郡进贡来的上好黑紫榆木头做的,木质酸香易脆,是与黄金等价的上等木料。”

    秦桓泽上下打量来了她几眼,撇嘴摇头:“就你这肉乎乎的一墩子,未必能撑得住。”

    清荷强颜欢笑,把杌凳放回,换了把日常的玫瑰椅。

    秦桓泽又道:“黄花梨西安方向犯冲,今日不适踩踏。”

    清荷不敢置信的眨了眨,这人为了给她添堵,已经到了满口胡邹的地步了么?

    出于赌气,她力道大大的一脚踩上了上去。

    “哐当!”

    整个人脚下踩空,失去了平衡,脑袋直冲冲的扑向面前的铜仙鹤。

    “嗡——”

    空冥的震颤,清荷觉得脑子里面混沌一片,晃了两下脑袋,眼睛瞌上,一片漆黑。

    清荷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空无旁物。

    太子爷成了一个心有顽疾的变态。

    在院子里养着一只比她还要高许多的大鸟,每日最大的癖好,就是把她丢在鸟背上。

    让她拎着一块抹布,随时等着,那鸟吃完鱼了以后,伺候它擦嘴。

    她害怕的哇哇大哭,不住地作揖求饶,想要下去。太子爷却在一旁笑的前俯后仰。

    终于忍无可忍,她尝试着勇敢踏出第一步。

    她点着脚尖,刚要落在地上。

    遽然,大厦倾灭,院落里的大鸟还有在一旁捧腹大笑的变态太子爷都不见了。

    一阵风带着她急速下坠,沉入无尽深渊。

    “清荷,清荷,清荷你醒醒!”

    窗外的风吹进屋内,温热的让人有些嘘嘘发汗。

    热气离得近,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绒绒的,微微扎人。

    耳边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欣欣然张开眼,消失的那张面庞又回来了。

    也不知怎么地,清荷顿觉心下酸涩,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落在鬓边。

    秦桓泽伸手替她沾去泪渍:“怎么才醒,就哭了?”

    朝上打量了一下她脑袋上包扎好的伤口,关切道:“是伤口发疼了么?”

    他眉头紧锁,伸手就要去解细布,嘴里还念叨着:“得亏那铜仙鹤是个空肚子,太医说了要是磕到别处,你小命都要玄。”

    也怪自己幼稚,明知道小东西是在口是心非,故意置气给他看,偏碰到她的事情,他的那点儿理智就全没了。

    清荷脑子里还满是梦里的坠入深渊,空无一人的黑暗里,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她伸手,捧上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撇嘴委屈:“您别走——”

    秦桓泽有些晃神儿,隔了片刻,眉眼微赧,道:“孤在呢。”

    太子爷最近心情大好,见谁都是嘴角弯弯,但笑不语的模样。

    清荷私下里偷偷骂他有病,被他听见了,也只是吓唬她:“再口无遮拦,就让李连笙把你捉去!”

    “奴婢头上的伤口还冒血呢,您就忍心?”

    秦桓泽凝视她良久,不露神色的把她的狡黠收入眼底。待她自己装不下去,破功发笑的时候,再伸指头戳着她没被裹起来的一半脑门。

    嗔她:“信口胡诌!”

    清荷笑道:“奴婢这脑袋可是为主子擦如意的时候磕伤的,又加持了镇北军上下的一片孝心。如今还没好全,就是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您也得管我不是?”

    “怎么就没管你了?”秦桓泽指着放在小几上,还未撤下的空碗,“孤念你体弱,连自己的汤水都赏了你。吃饱了你就不认账了?”

    清荷黑脸,她自幼与他相识,说是朝夕相处都不为过,对他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换做旁人,还真能给他骗了去。

    那碗中宫送来的红枣银耳莲子燕窝粥里面,红枣他老人家不吃,莲子他老人家不爱。

    闻见了都要皱鼻子的汤水,自己替他扫了个碗底,还要承情谢恩?

    开了这个头,之后中宫送来的东西,就都有了着落。

    往日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吃食,常会剩下许多。而今听下面的说,太子爷一应收下,还给吃的干净,皇后娘娘一片慈母之心大为感动,而后就送的更加勤快了。

    清荷一边餍足美味,一边又提心吊胆的担忧。

    万一给皇后娘娘发现了,她老人家辛辛苦苦做的美味佳肴,太子爷一口未动,都祭了她的五脏庙,不知道她这侥幸从阎王爷手里面逃出来的小命,会不会再遭罪。

    结果,求仁得仁。

    可能会砍她脑袋的皇后娘娘还没盼来,清荷就先把一心惦记着娶她回家做媳妇的李连笙给等来了。

    ***

    朱红的宫墙宛如扇风,层峦叠嶂,徐徐开来。

    太阳在鎏金的砖瓦上,淌下欲人的光辉,让人心生敬畏。

    秦桓泽在内殿早朝议事,清荷则做了小太监的打扮,跟着彭嘉福一起,在值所等候。

    原由无他,大理寺查谈文曜的案子,原本是李连笙找的那个主动认罪的心腹小太监,突然改口翻案了。

    没了自首的替罪羊,交给大理寺的匕首上,可只留有清荷的指纹了。

    人是自己推出去的,秦桓泽怕留她在宫里会闹出什么乱子,索性就将她带在了身边。

    当了几天的贴身小太监。

    早朝才没多久,外面就有人叩门,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过来请彭总管去趟中宫。

    说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吩咐。

    彭嘉福交代了两句,跟着那小太监出去,留清荷一个人在屋里候着。

    值所的房间是供主子上朝前更衣歇脚的,统一的四方格间,只够坐下吃茶的地方。

    太子爷身份尊贵,打通了的两个连间,以作使用。

    屋内设有桌椅软塌,布置简单却不简陋。

    近门处,还有供随行的小太监坐下来缓口气儿的地方。

    已是入夏,后排的窗子开了半扇,窗外是一片绿茵茵的荷花池。

    一条汉白玉石桥,横穿池塘中心,两旁还有用实木花箱扎出的拂堤垂柳。

    蝉鸣声“吱——吱——吱——”,一声比一声寂寥。

    隔着水榭,对过的一处亭子里,几个衣着艳丽的小宫女,抬着大鼓、弦乐,做规整的准备,等着开唱。

    有屏风掩映,两旁的垂柳又郁郁蓊蓊。

    清荷也看不清楚是宫里的哪位主子在此乘凉,倒是那唱戏的女官,她站的这个位置,恰巧能观的一清二楚。

    门扉缓缓被人从外给推开,清荷只当是彭嘉福说完了话回来了。

    笑着道:“彭总管您瞧,外面唱曲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