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管家打算如何?”赫连倾的声音遥遥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

    张弛几人闻声让路,赫连倾举步走到洛之章面前,问道:“还是要逃?”

    “逃不了了。”洛之章笑了笑,看了一眼魏武,才道,“听雨楼的暗卫果然名不虚传。”

    赫连倾嗤笑一声,又问:“自家暗卫,管家今日才知道么?”

    洛之章眼神闪了闪,安静一瞬才惋惜道:“在下只是有些后悔,之前没有去听雨楼学上几年功夫。”

    “管家想学什么功夫?”赫连倾冷笑着看了看他和夏怀琛,接着道,“夏家人暗算别人的功夫与生俱来,今日你做得也不错。”

    “我……”洛之章僵住了嘴角,忍不住道,“我是暗算了魏武,可我从未想过暗算庄主。”

    赫连倾闻言哼笑,奇道:“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我不能看着夏怀琛死……”洛之章有些急迫地说道,“他……毒不是他下的!”

    赫连倾危险地眯了眯眼,只听洛之章继续道:“十五年前,你父亲确是武林盟主的不二人选,白项升暗地里使了手段联合其他世家家主,只说想在比武那日赢了赫连昭,原本夏怀琛只是下了牵制内力的毒,并不会危及生命。可最后……”洛之章见赫连倾无动于衷,心里一时不知托出此事是否有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事后他才知道,白项升给他的并非化功散,而是剧毒喋兰草。”

    赫连倾勾起一侧唇角,眸中隐见血色,眼神似在观赏徒劳挣扎的死物,他讥讽道:“毒不是他下的?”

    洛之章顿了顿,道:“是,可他并非有意害死……”

    他是聪明人,此番解释有多无力他自然清楚。无意为之,亦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这些话说出口,几乎是要把他与赫连倾的往日情分一笔勾销。

    赫连倾打断道:“你以为我不知?你以为夏怀琛会分不清化功散和喋兰草?”

    “哼!”一直未作声的夏怀琛突然将洛之章拉至身后,不屑道,“不必多说,毒是我下的,喋兰草我也认得,你要报杀父之仇,尽管冲我来!”

    说罢双拳紧握,震于身侧,一股雄劲内力喷薄而出,竟直接将在他近处持剑的人震退了两步。

    众人见状再起合围之态,欲攻预守,将赫连倾护在阵口。

    洛之章似未料到有此变故,一时愣在原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有一瞬他甚至侥幸觉得说不定能突出重围,逃出生天……

    剑拔弩张之下,赫连倾却淡然吩咐道:“退下。”

    “庄主小心。”罗铮眉头紧皱,不解却仍带着一身杀意和万分警惕退回到了赫连倾身边去。

    直面着夏怀琛的赫连倾,此刻唇角带笑,目色血红,只见他右手轻抬,仿佛轻挽剑花一般,腾然从手心中升出一把剑来!

    众人无不瞠目!

    那不是一把冷兵利刃,而是体内真气冲出筋脉后仍被控于手心之中,内力破空所引起的空气急流塑之以剑形,隐约可辨,无剑锋却有剑气。

    云游剑大成之势有生得见,其震慑力几乎是当日所有幸存之人毕生难忘的噩梦。在场除了洛之章皆是习武多年之人,此刻所见却不知是该钦羡还是该惊恐,他们向来知道自家庄主内力深厚,却无人料到以他的年纪,竟已练到了凝气成兵的地步!

    罗铮只觉得心头猛跳,赫连家祖传绝学,在庄主祖辈那一代已趋臻化境,却也未听说过有哪位长者可持无刃之兵,将内力操控到这种程度。庄主他……罗铮突然想起赫连倾出关那日内力暴增、走火入魔的样子,且近日来每一次的内力波动都几乎让那人失控……他暗吸凉气,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站得又离赫连倾更近了一些。

    夏怀琛此时方知打错了算盘,若硬拼功力,他几十年的修为亦抵不过赫连倾十成功力的一招半式。说到底他只能怪自己轻敌,但若能再拖上个一时半刻,该是等得及其他人赶来。届时赫连倾只能是众人眼中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而不再是为父报仇泣血饮冰的赫连庄主了。

    他见赫连倾眸中血色愈甚,心下已有几分了然,便强掩惧色,讥笑道:“赫连庄主果真是青出于蓝,令尊若泉下有知,怕也不悔枉死了!”

    “住口!”赫连倾怒道。

    话音未落,只余残影。

    赫连倾那激荡的内力释放出的强大压迫力逼得身边人一连急退,罗铮立时运功于脚下,才在松石泥土刺耳的摩擦声中堪堪稳住身形,却已经离战圈太远,想要近身都不能了。

    现下状况,罗铮却也不担心,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夏怀琛显然不是庄主的对手。

    其他人虽也受到一些波及,但均不至受伤,可洛之章这般几乎内力全无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夏怀琛早已做好躲闪准备,却忘了身后的洛之章只是个不懂功法的半吊子,内力相冲的瞬间他便被震飞了出去,重重摔向地面。

    “噗……咳……”洛之章当场呕血,眼前一阵昏暗,他抬手拄地却冷不防扶上一只温热的手,紧接着腰间被人搂住,架着胳膊将他携起。

    魏武面色也十分难看,他架起洛之章后,连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洛之章可以闻到魏武身上的酒味,混上血腥气之后当真是令人作呕,他胸口瘀滞,眼前一片茫茫,只好闭上眼睛问他:“你不杀我吗?”

    魏武气息不稳地答他:“若能活着,我便原谅你。”

    洛之章扯着嘴角笑得灿烂,回道:“我也原谅你。”

    待洛之章能看清时,夏怀琛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了,他只能从胸口的起伏上判断赫连倾暂时还没有取他性命。

    赫连倾一身血气,却不见半点鲜血沾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夏怀琛,问道:“当年输给我父亲的时候,你也是这般狼狈吗?”

    夏怀琛仰面而笑,直笑到咳出肺血来,他喘着粗气爬起一些,才仰视着赫连倾,嘶哑道:“他死的时候,倒是比我现在更……狼狈些!”

    赫连倾咬了咬牙,笑道:“你想激怒我,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得痛快吗?”

    夏怀琛又坐起一些,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泥泞血痕,他气力不续,艰难地看了一眼洛之章,转头对赫连倾道:“今日死在你手里,我就当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若能留他一命,我便将你想知道的真相,都告诉你。”

    赫连倾眯眼道:“我考虑听了你所谓的真相后,给他一个痛快。”

    “你!”夏怀琛怒火攻心,气血上涌,登时喷出一口鲜血。

    “庄主……”洛之章捂着伤处,缓慢地走到赫连倾面前,屈膝下跪。

    “逆子!休要跪他!”夏怀琛一阵猛咳,伏在地面只剩喘息的力气。

    洛之章充耳未闻,只央求道:“这世上……我只剩他一个亲人了……庄主若恨意难消,大可以废他武功,我只求你留他一命。他一生桀骜,若没了武功,怕是生不如死……”

    赫连倾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视着洛之章,在那双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看到了畏惧和哀求,他笑了笑……

    这不是麓酩山庄的管家洛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