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看向赫连倾的眼睛,只盯着那些殷红刺眼的血迹,想把这一切污浊都擦干抹净,想眼前人别那么狼狈,那么伤心。

    赫连倾一动不动,直到罗铮极慢极慢地擦去他唇边鲜血。

    布巾已无洁净之处,可赫连倾脸上的血还未擦净,罗铮略带不舍地将手拿开,却被赫连倾狠狠地抓住了手腕。

    “你走罢。”赫连倾声音冷沉,话音刚落便略显僵硬地推开了罗铮的手,那被他攥过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们一人抬着眼一人垂着眸,静静对视。

    罗铮僵着嘴角笑了笑,轻声问道:“庄主要属下去哪?”

    赫连倾看着罗铮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睛,回道:“我不需要暗卫了。”

    短短几字,终究是说不出口那句“我不需要你了”。赫连倾移开视线,额角的轻微鼓动让他冷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向来温顺的罗铮第一次对眼前人产生了类似负气的情绪,质问几乎脱口而出:“是因为……?”

    赫连倾猛地转头看向他,眸光闪了闪,神色复杂。

    罗铮咬牙止住了未出口的话,然后低下头,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道:“若庄主觉得属下做错了事,杀了属下便是。”

    最后一句像寒冰利刃一般捅进了赫连倾的心里,他指尖颤了颤,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在周身沾染的血腥气中,昏暗的屋内,他未能发现忍耐已久的罗铮,因来不及咽下而涌出唇角的鲜血,落在了何处。

    只是静了片刻,然后便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矜持了半晌的骤雨也终于倾盆而下,将人原本便纷纷乱乱的心扰得不得安宁。

    待他睁开眼睛,天色更加晦暗不明,潮湿的空气中,也再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o(╥﹏╥)o

    第75章 贪心

    武林大会前夕,听雨楼倾全楼之力,大开杀戒,四大世家惨遭灭顶之灾,无一幸免。赫连倾一念成魔,以报杀父之仇为名,不惜与武林正道为敌,不听劝阻乱杀无辜,连其生母陆柔惜都未能幸免,惨死当下。所幸邪不胜正,混战中赫连倾身受重伤仓皇逃走,留剩余孽已被正道人士全数歼灭。

    林中一战已了数日,传言纷乱,却都免不了将赫连倾魔化得十恶不赦,将正派之师吹嘘得神乎其神。赫连倾凝气成兵之事不胫而走,人们在畏惧的同时也不免唏嘘,如此神功若得以传世,终将引起江湖动荡,一时间人心惶惶,生怕哪一日那魔头卷土重来,再造杀孽。

    江湖武林遭此大劫,自然要有人出面主持大局。

    而这重任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曾带领众人抵抗过赫连倾的淮山剑派掌门莫无欢身上。

    淮山剑派威名远扬,掌门莫无欢德高望重,应众人之意暂代武林盟主之位。武林大会至此已无法继续,莫无欢趁着众多武林人士仍在灵州,先是联合几家门派安排好四府后事,紧接着便是计划甄选武林盟主之事。

    莫无欢以此劫过后,武林盟中各位痛失亲人、前辈与挚友,众门派需得休养生息为由,将选举定在了两年之后。众人听后皆表赞同,并誓称众派同仇敌忾,有朝一日必将赫连倾挫骨扬灰以慰四府亡人在天之灵。

    虽说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尘埃落定,但四府能在一夜之间没落,新的世家门派便能在一日之间崛起,江湖武林会混乱一时绝不会混乱一世。

    赫连倾成了武林公敌,像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迹。武林盟下了缉凶令,重金悬赏赫连倾的项上人头。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

    各知名或不知名的江湖人士多次围守麓酩山庄,在江南遍寻听雨楼所在,却始终一无所获。

    赫连倾未回江南,并非怕被那些人抓住,只是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尚未完成。

    那一日赫连倾在破败的宅院中坐至深夜,暴雨一刻也不曾停止,黑暗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潮湿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胸口闷痛。

    似乎是睡着了片刻,又似乎一直清醒着,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难忍的湿凉钻进肺腑,让他有些活着的感觉。

    过了这一夜,十五年的筹谋算计便结束了。

    今后,无牵无挂,生死无忌。

    此刻,他只有等,一个人等。

    黑暗中有人步履纷乱,撞破门扇后几乎是踉跄着跪倒在地。

    “属下来迟,求庄主恕罪!属下恐怕暴露庄主位置,在甩开追踪之后,又绕了半个时辰,才来复命。”

    赫连倾听出张弛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一道惊雷响过,闪电明灭间,他看到跪地之人肩背伤口狰狞,浑身湿透,面色惨白。

    他如常开口道:“无妨。”接着又问,“伤重?”

    张弛咬了咬牙,脸上滑下的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他稳了稳气息,回道:“属下无能。”

    那般围攻之下能活着回来,岂是无能?

    赫连倾起身走近,携了他的手臂,运功对掌,传了内力过去,张弛经脉虚浮,内力微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见此,张弛惶恐至极,忙开口道:“属下坚持得住,庄主……”

    “收声。”赫连倾简短吩咐道。

    张弛只好作罢,又惊又怕地接受了自家主人霸道浑厚的内力。

    赫连倾算不上个好主人,对下往往冷漠严苛甚至喜怒无常。听雨楼十年培养的高手不知凡几,虽说不会让他们枉死,却也未曾真正在乎过他们的性命。控制人的手段,楼中常有,其中不乏残忍暴虐一类与下作阴毒之流。

    然而对于贴身暗卫,要的却是绝非威逼利诱而来的绝对忠心。

    可除了罗铮,从无第二个由赫连倾亲自动手疗伤的人。

    张弛自然惶恐。

    片刻方过,他便觉周身回暖,不似之前僵滞昏眩,他忙收掌吐纳,不敢多做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