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铮小心翼翼地起身,安静地守在一旁,他无助地看着身上血迹几乎干透的人,最后视线停在了心口处的匕首上。受伤对罗铮来说可谓家常便饭,但如今这样的致命伤出现在了赫连倾身上,于他而言,噩梦亦恐不及此。

    罗铮想看看那人伤口如何,是否还在流血,匕首是否淬毒,伤处纵深几何,若是拔刀止血会否伤及……性命……

    可此刻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颤抖,怎敢就这样触碰赫连倾。

    指间渐渐失了力气,破碎香囊飘然落地,神佛无用,一腔乞恸无可寄托。

    他只能……

    罗铮强作镇定,视线始终未离开过赫连倾,他不安启口:“如何?”

    “不,不对。”唐逸念叨着,摇了摇头,面色愈发困惑。

    “什么不对?快将你那些救命的药拿出来给庄主服下。”陆晖尧急躁地催促,脸色也十分难看。

    唐逸未答,只是迅速起身走到另一个棺材旁,仔细地查看了片刻。随后返身从药箱中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瓷瓶。

    他从小一些的瓷瓶中倒出一颗极小的药丸,塞入赫连倾口中,然后拿着大瓷瓶对着赫连倾手腕伤处撒了些药粉。最后才开始处理胸口处棘手的致命伤,他边动作边道:“现下只能简单处理,这些药虽是上品,却也到不了起死人肉白骨的程度。在此处不能贸然拔刀,否则庄主内力再深厚也扛不住血流倒灌,单凭我是救不回来的。我们要先回到住处才能处理庄主身上的刀伤,待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们便去觅云坞,找我师父。”

    “你师父?老医仙?”陆晖尧瞠目,接连问道,“所以庄主现在到底如何?”

    唐逸回道:“律岩少说也已死了六个时辰,按照时间估算,若他先杀了庄主后毒发身亡,你我看到的庄主便不该是这个模样。换句话说,若庄主当真殒命,不该只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尸僵、尸斑比起律岩只会多不会少。”言罢唐逸仍是眉头紧蹙,不解道:“只是为何没有气息,也没有心跳?”

    闻言罗铮定了定心神,伸手探向赫连倾手臂,缓缓将内力渗入,并沿着他的手臂经脉浅浅周旋,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那经脉中极细极缓的真气流动,随之一路聚集到了心脉处。

    罗铮眼眶发热,颤声道:“内力都聚在了心脉处。”

    “果然如此!”唐逸眼睛一亮,继续道,“这么说来,庄主并非没有气息,只是气息极缓,以你们的功力感受不到。至于颈脉,庄主陷入昏迷前用内力护住了心脉,所以才造成了探不到脉的假象。只是恐怕……”

    “恐怕什么?”听到他话中转折,陆晖尧越发急躁。

    罗铮沉声道:“庄主的内力快要耗尽了,经脉也有枯竭的迹象。”

    钻心的痛不知从何处而起,罗铮五指轻收攥紧了赫连倾的手臂,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进了他的经脉。

    “没错,所以需要你们为庄主输送内力,”唐逸点头,面色凝重,“希望庄主能撑到觅云坞。”

    “可传说医仙坞远在天涯海角,庄主这样……”陆晖尧看了看罗铮,又看向唐逸,话终是说不下去。

    但唐逸担心的似乎不是这个,他仔细查看了赫连倾的腕伤,面色又沉了两分,只是未作解释,急道:“趁着天未亮透,快些带庄主离开这里,待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在场二人知道,医仙坞乃是唐逸拜师之处。

    可世人只道传说中有个医仙坞,是个不为人知的清幽山谷,那谷中有位神医妙手回春,枯骨生肉,医术高明一如仙人下凡。虽然传说神乎其神,但甚少有人知道医仙坞所在之处,更无人知晓那其实是座环海临山的小岛,名唤觅云坞。

    古有诗云:“瀛洲孤屿海中仙,烟卷蓬莱觅云间”,乃是岛名出处。此地如若说远,便当真是天涯海角;可若说近,扬帆御风不日便达。

    此事自然听他这医仙徒弟的,陆晖尧点点头,接道:“回住处?”

    罗铮却道:“不能回去。现下淮阳城内要害庄主的人不在少数,如若回去,再想带庄主出城必定难上加难。”

    事实如此,眼下众多武林人士聚集此地,为的便是“替天行道”。但凡他们有一丝异常引人耳目,赫连倾已在淮阳的事都不免暴露,只是赫连倾的伤势,已容不得他们从长计议。

    罗铮又问:“出海是什么方向?”

    唐逸一愣,很快明白,便回道:“西南。”

    罗铮看着赫连倾,踌躇一瞬,咬牙道:“我们即刻便往西南方向赶,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来医治庄主,我和陆晖尧则召集暗光,买药材。”

    陆晖尧略有不解反问道:“买药材?”

    罗铮继续解释:“要出海便要买船,但平白无故买船出海难免惹人注意,且庄主的伤势,一路上少不得药材续命,我们便扮作出海药商,以此解围。”

    并非赞叹的好时机,唐逸闻言深深地看了罗铮一眼,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只能依照此计,再见招拆招了。”

    其余事情便交给了仍在淮阳城内搜索的韩知和张弛处理,他们借着叶离之口将律岩在庙中杀了赫连倾的消息放了出去。无论那群乌合之众信任与否,总是要费些时日才能查出端倪。如果顺利,到时他们离开中原到了觅云坞,庄主便安全了。

    暗光行事隐秘,仿若无人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撤离。

    最终一行几人,驶着一艘药船出了海。

    一连漂荡了几个日夜,直到船停靠在一个乱石浅滩,觅云坞终于到了。

    乱石滩后是一片茂密的紫竹林,一路走来他们连半个活物都未见到,穿过竹林又走了半日的山路,在山腰处终于见到了一片开阔地。

    几座竹楼依山而建,楼前一排药炉正咕嘟地冒着热气,却无人看管,四下也不见人影。

    唐逸带着他们直接进了药炉正对着的竹楼,安顿好之后才解释道:“这岛上只有我师父一人居住,你们在此等着,我去找他,很快回来。”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唐逸便带着一名鹤发老者匆匆赶来。

    那老人家腰间插着一把蒲扇,一手拎着药篓,一手拿着小剪子,遥遥地便听到他数落唐逸。

    “不是早晨便到山下了吗,怎么走得这么慢?等不来你,我便去桃林了,嫁接的辛河子开花了,现在不剪明日就落了!”

    唐逸并不管那辛河子如何,收了老医仙手中的药篓和剪刀,随手放到旁边架子上,然后拉着老医仙便往里走。

    他边走边将赫连倾的伤势一一告知,然后把自己的诊断和用药都详细说了。

    医仙由他拖着,进了门先扫了一眼面前灰头土脸精疲力竭的众人,问道:“医哪个?”

    言罢他指了指罗铮,道,“你伤得重,你先来!”

    唐逸不理会他的话,只一心拉着他往床边走:“庄主的伤势耽误不得,方才我说的师父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他凑到床边看了一眼,“这是小赫连?”

    他捋了捋胡子,叹道:“确实还能看出点小时候的模样,只是他伤成这样,已然凶多吉少,九死一生了。”言罢他又转向罗铮,冲他招了招手,“来,我先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