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浪费了。

    面前的一切和五万年前重合,男人的面貌没有分毫改变,除去脸上那块儿暗金色的面具,他好像还是当初的玄龙,毫无芥蒂深爱着自己的玄龙。

    燕鸢笑起来,假装自己在做一场很难醒来的噩梦:“你来了。”

    玄龙站定在燕鸢不远处,抬眸看向他:“嗯。”

    俩俩相望。

    燕鸢想起结契那日,司神殿前,他们笑目相对,互诉衷肠,立下永恒之誓,如今仅仅过了五万年,便到了要分道扬镳的地步。

    燕鸢心肠绞痛,竭力维持着镇定,然而还是眨眼便落了泪,颤声问:“阿泊……”

    “你可恨我。”

    玄龙垂目。

    “恨。”

    恨你用情至浅,爱我输于我爱你太多。

    恨你对宁枝玉用情过深,为了救他性命可以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恨你过于残忍,所有的心狠尽数给了我一人,也不管我能否承受……

    若要细数燕鸢的不好,玄龙能站在这里与他说出许多,怕是一日一夜也说不完。可实际上他心中并不似口中说得那般有多恨他,埋怨是有的,更多的是悲凉和难过。

    难过他们分明已这样努力,却还是输给了命运。

    燕鸢没办法再听见声音,玄龙说话的口形他勉强能分辨出,短短的一个字,就叫燕鸢心脏被撕扯成无数块。

    被爱人重伤的滋味这样痛,那么在人间时孤苦的玄龙呢,那时候的燕鸢多么肆无忌惮啊,吐出去的每句话大抵都能将玄龙的心射成筛子,他可曾喊过痛。

    他痛了也不说,从不对燕鸢说。

    那么如今的自己,又哪里有资格喊痛。痛便该忍着,不该不识好歹地去求对方原谅。

    “你恨我才好……你恨我,至少还能记得我。”

    “你要一直、一直恨我才好……”

    颤抖而沙哑的话语吐出来,字字沁着血珠。

    燕鸢笑得桃花眸微弯,泪目间靠近玄龙,抬起手触向他的面容,想同从前那般摸摸他的脸。

    玄龙沉默地偏头,躲开了。

    燕鸢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垂落。

    失去听觉的世界仿佛还剔除掉了声音以外的东西,除去过分的安静之外,还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和冰冷。

    那种孤独在独处的时候最鲜明,站在爱人面前,被冷酷地拒绝的时候最强烈。因为他听不见声音,唯有用眼睛感受世界。

    他的阿泊,是真的恨透他了……

    好想不顾一切将面前的男人狠狠揉进怀里,但他不能。今后不能再做夫妻,便该退回妥当的位置,说足够妥当的话。

    燕鸢用了生平最大的意志力来克制自己的举动,希望两人分开的时候,在玄龙心中的自己,可以不那么糟糕。

    “对不起啊……是我心志不坚,抵不过天道的诱惑……是我背叛你,叫你平白受了那些苦。”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你便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将军,你有何想要的,告诉我,不论什么,我都会努力帮你做到。”

    燕鸢一直在笑,也一直在哭。他的泪仿佛怎么都流不尽。

    玄龙不明白他为何要难过,又为何要哭。

    很快便要迎娶命中注定的仙君为天后,总算可以与厌恶的旧人和离,对他而言该是件很值得欢喜的事吧。

    他哭什么呢。

    除去愧疚以外,玄龙想不出其余理由。毕竟他们也曾真真正正地爱过四万年,虽然那四万年抵不过人间的短短几年光景。

    燕鸢和宁枝玉在人间相遇相知到相爱,至多几年,胜却他们一千四百六十多万个日夜。

    心非顽石所铸,便不可能不难过……

    玄龙不愿再回想人间那些残酷的过往,低声开口。

    “我想见阿执。”

    魂识之境中匆匆一面,见到的是襁褓中的婴儿,五年已过,他该是能跑会跳了吧……

    燕鸢一时没能分辨出玄龙说了什么,待玄龙将话重复了一遍,方才从他的口形中捕捉到‘阿执’二字,略微思考便知话中大致内容。

    “好。”

    “阿执在母后那里,晚些时辰我便叫人送他去玄将殿见你。”

    玄龙:“嗯。”

    曾经心意相通的爱侣,人间走了一遭,面对面竟无话可说了。

    天边云雾茫茫,司神殿前,三生石旁,俩俩相对,唯余悲凉。

    燕鸢其实有千言万语要说,他想告诉玄龙自己有多后悔,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把这五年来的思念和煎熬都说出来,他想求得玄龙的原谅,他不想和离,不想解契,不舍得放开他的手。

    但他不能。

    他的贪心会害死他的阿泊的。

    他拥有过他四万年,拥有和他共同孕育的可爱的孩子,他该知足了。

    于是,燕鸢笑着开口。

    “该解契了。”

    “嗯。”

    玄龙全程都显得很冷静,他好像没有丝毫难过和痛苦。

    这是好事啊,燕鸢想。

    这样他的阿泊就不用再伤心难过了。

    他可以彻底地摆脱自己,过平静安然的生活。

    结契的时候需要司神在场为证,解契却不需要,只需双方到三生石前即可。

    神仙眷侣之所以能够心意相通,是因为结契时将对方的心头血种入了掌心,随着时间推移,那滴心头血会顺着血管逐渐进入心脏。

    对方高兴或是难过,不需猜,是会相互有感应的。

    而燕鸢与玄龙本就非对方命定爱人,那情契早就在时间的洪流里变得很淡了,淡到他们已经感觉不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即便是这样,在玄龙将尖锐的匕首对准掌心划下去的时候,燕鸢还是湿了眼眶,失声唤道:“阿泊……”

    玄龙手上动作顿了顿,并未侧头看他,刀刃划破掌心,趁着血淌出来之前,将掌心贴到了三生石上。

    他静静等了一会儿,感觉到燕鸢将手贴了上去后,张唇低念道。

    “天道在上……今日寒泊与燕鸢在此解契,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天道在上……今日燕鸢与寒泊在此解契,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燕鸢合上双目,一滴泪由面颊滚落。

    渐渐的,温润的蛋形白玉内里蔓延开纵横交错的血色脉络——三生石会将不属于自己的那滴血从身体里拔除,连带着他们的过往一起。

    不过几息过去,三生石就恢复了原样,解契完成了。

    玄龙收回手,手心留下一条寸长的伤口。

    他们已没什么好说的,玄龙在原地停留片刻,默然转身,燕鸢望着他远去的单薄背影,视线模糊不清,忍不住哑声开口。

    “阿泊……你离开我,真的能欢喜么。”

    玄龙脚步顿住,没回头。

    “嗯,我很欢喜。”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愿再娶

    玄龙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燕鸢身侧出现个银衣神将。玉石台阶连接着天际,除去云层外,分明都看不见了,燕鸢还是在看,他问身边人。

    “他说什么?”

    “他说,他很欢喜。”北赤用传音术告诉他。

    燕鸢许久未吭声,就在北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燕鸢朝着那边喃喃笑了,“欢喜便好……他欢喜便好了。”

    “他欢喜……我便也欢喜。”

    这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燕鸢毫无预兆地喷出一大口血,他身形微颤,习惯性用手背捂住唇,竭力抑制着咳嗽,然而根本控制不住。

    就像他对玄龙的爱,与对自己的痛恨一般,控制不住。

    血珠成串地落在玉石地面上,燕鸢的手被口中淌出的血染得通红,就连苍白的眉眼间都溅上了点点血渍。

    “帝君!”北赤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身前那道由胸口横跨至腹部的伤口显然裂开了,白色的衣襟前渗透出大团大团鲜艳的红,燕鸢感到很痛,也感到很痛快。

    玄龙有孕时被自己关在监牢中用刑,用鞭子抽、用拶子夹十指……定比他痛得多了。

    肉体越痛,燕鸢心里就越痛快。

    “无事……”缓和过来,燕鸢轻推开神兵的搀扶,虚浮地向前走去。

    “他说想见阿执,我送阿执去见他……”

    “帝君,回宫吧。”北赤闪身挡在燕鸢面前,忧心忡忡。

    “下月十五,您便要娶新后了,到时魔族若不肯交人,神魔必有一场大战,您需得好好修养身体。”

    “您的伤势……”

    燕鸢听得云里雾里:“我何时说要娶新后了?”

    北赤沉默须臾:“曳灵神君近日一直在筹备大婚事宜。”

    燕鸢缓缓拧起长眉,他从女娲之境回来后,将六枚天果交到曳灵手上就陷入了昏迷,直至昨夜才醒,根本没人告诉他这件事。

    “去遣云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