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皱了皱酸胀的眼,应了声。

    他又听宗长淡道:“生死有命,田泊已过古稀之年,也算喜丧。”

    刘松子遮了遮眼,快步随宗长走出书阁,送殡去了。

    李管事在大门外等,他领人抬棺,又打点后续。

    这位年近五十的管事虽然鬓发两白,依然精神矍铄,成婚后的第五年又回来请求让宗长留他在宗苑做事。

    三年来宗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经手李管事打理,若非必须宗长出面,也都由李管事拿着宗长的手卷代为出面。即便小仆已长大成了家,做事的气魄仍不及李管事几分。

    李管事瞥着眼眶通红的仆,板正道:“亏你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若哪天路轮到我从宗苑卸任,你这般心态,要如何成为宗长的左膀右臂。”

    刘松子点点头,心虚的答应:“就一天。”

    宗长领着信任的仆为老头儿送葬出殡,直至萧瑟的秋风覆盖整座山野,溥渊踩着黑黢黢的夜色,白日刚清扫过的院口又铺满一地黄叶。

    溥渊望向深不见底黑沉涌着暗红的天幕,眼前仿佛看见漫天陨星如雨,辉光交错。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里头空无一物瘪瘪的布囊小袋,颜色褪得泛白。

    一幕一秋,十二个秋飞逝即过,这个布囊若非有人珍视护着,早就成为一块破烂布料。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线跳到八年后。

    加上原来的三年半,也就是差不多十二年了。

    宗长34岁。

    每天的更新是写完当天列的细纲点就结束了,不看字数的,写完就停了。

    谢谢大家。

    待修错字。

    第66章

    陵园百草枯黄, 溥渊没惊动任何人,带了一个仆从乘着马车驶入神陵内。

    孟临之正在药庐里调药,本该过几天差人送到宗苑那边的, 没想到抬头就见宗长亲自过来了。

    他眉眼带笑地推了几包刚配好的药:“有劳宗长亲自上门,”又道, “我前些天新制了一副膏药,每次你洗完发时涂抹两鬓,效果应当比药理内调更快。”

    刘松子垂眼,他是除了宗长和大祭司之外唯一知情的人, 还被封了口的。

    宗长少时天骨受损后早就落了病根, 强撑了数年顽强练习伤身动筋,这些年又为族内大大小小的事劳神奔波,再心有挂碍, 去年起就出现了早衰之势。

    仆知晓的那一刻失态, 可宗长却未当回事,大祭司配什么药他就吃什么药,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 无声地接受了一切变化。

    孟临之替宗长号脉, 说道:“近来是否比往时容易疲惫,我给你开的宁神茶可有每日都按时喝。”

    刘松子连忙补声:“仆按时按量泡好给宗长送去了的。”

    孟临之皱眉:“这茶的配方看来得加重些剂量才行。”他看着宗长感慨, “光是我给你调理也没用, 你若不愿休息,还不如找人直接一个闷棍打晕怎么都行, 总好过用一副受损的身体干熬着。”

    小药童进来送了几罐药膏,孟临之挑开盖子, 一股墨黑的软状膏体发散着淡淡香草的味道, 他示意宗长:“要不要在这边试试。”

    溥渊没有异议, 转身去了他住过的房间,用热水洗净头发,将罐子里的膏状药涂在发边。

    微微泛着灰白的发很快显出乌黑的色泽,刘松子小心翼翼将药膏均匀的涂抹,待发干后,黑发如墨,披在身后犹如上好的乌缎,伸手微微抹碰也抹不出东西,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大祭司做的这罐子药膏效果当真比内调来得快,刘松子为宗长重新束好发冠,宗长又恢复了与往时那般端正而一丝不苟的清冷神态。

    仆收起手退到后边:“宗长,好了。”

    溥渊道:“那便回去。”

    仆一如数年来默默跟上,宗长的背影徐稳前行,坚如青松,多年不变,想来以后也不变。

    宗长为全族久年守护和付出,这么多年又把所有等待都当成自然,始终如一,可也总这般形单影只。

    仆皱皱发酸的鼻子,闷头跟上。

    按他说,鲛公子哪儿都好,然而……

    兴许就是有些天真无知的残忍。

    ——

    小鲛在同一年的季秋回来,他比往年回来得都早,为的就是突然想尝一尝不同高原地区口味的枣糕。

    每年秋天会落许多叶子,在花叶枯败之前,仆会将它们收集成一筐筐送往火房,每到此时,怪老头就会将各式各样的点心做出来了,小鲛年年吃,有时赶不上,有的便封存至来年冬。

    鲛此刻站在宗苑门外,意外地被武卫拦下。

    十二年过去,武卫去年换过一批人,自然不认得小鲛。

    鲛把面纱揭开,和拦住他的武卫好声解释:“我回来见阿渊。”

    武卫惊讶于面前少年过于精致漂亮的模样,还没出声,今年刚过而立之年的武卫领头看见门外的蓝色身影,一愣,道:“鲛公子。”

    小鲛认得对方,特意朝他招了招手。

    武卫领头道:“放公子进来,宗长……宗长看到公子会很高兴。”

    直到蓝色身影轻然消失,领头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已经十余年过去了,他们多少都有了变化,连同宗长。然而鲛公子面容和身形未曾变过。

    领头茫然,但明白不该问的不能问。

    小鲛没在院子里看到李管事,去了书阁也不见宗长和仆的身影。

    冬月姐姐前几年就出嫁了,院里头来了另外一个丫鬟,小鲛找到她,问:“阿渊呢。”

    丫鬟被忽然出现的鲛吓一大跳,回道:“宗长出去做一场祭礼。”

    小鲛:“哦……”他抓了抓头发,其实宗苑里如今有许多面孔是他不太熟悉的了,这让鲛微微生出几分不自在,又笑了笑,眼神含羞而内敛。

    “那我去火房看看。”

    小鲛钻进火房找糕点,却不像往年那般掀开蒸笼就能见到端端正正躺在上面胖糯糯的点心。

    他有些呆,杵在原地罚站似的站了片刻,门外的人提水回来,斥声:“谁在偷吃?!”

    小鲛被吓一跳,转头看着对方。

    “我、我没偷吃……”

    来人不是怪老头儿,小鲛不认得他。

    进宗苑做厨的中年男子打量眼前的公子,语气疑惑:“你是何人。”

    小鲛抿唇:“我不认得你,爷爷呢,怪老头儿呢?”

    厨子道:“你是怪老头儿的亲人?”

    又开口:“他已经死啦,都死两个多月了。”

    鲛:“……死?”

    厨子看见面前的公子奇奇怪怪,拉不下脸轰人,索性冷眼干活,偶尔出声叫发呆的公子去旁边呆,别挡位置。

    小鲛呆完,追着厨子问:“爷爷回不来了吗?”

    厨子看呆子的眼神看着他:“就算死人能回魂,那也早就过了头七,肯定回不来,年轻人别太伤心难过,早晚都团聚的。”

    鲛张了张嘴,他走出火房,门外的树枯败得只剩下干枝,但他觉得这里他都认不出了,因为怪老头不在,蒸笼里不放着他喜欢的枣糕。

    地上爬有一行蚂蚁,小鲛蹲在它们面前,脑子有点乱。他想找阿渊说话,跑上书阁,空空荡荡的,李管事和仆都不在。

    新来的丫鬟鲛与她并没有太熟悉,因此闷闷留在书阁上打发时间写字,不久之后伏在桌面合眼睡着。

    溥渊进门时武卫领头就与他说了此事,径直走上书阁,熟悉的蓝色身影在他刚到的那一刻就起来了。

    小鲛迷糊地往宗长身上靠,鼻子有点没通气,嗓子很闷。

    “阿渊,我在等你回来。”

    溥渊自然地揽过小鲛,带他坐下后又理了理翘起的青丝乱发。

    十余年宗长的耐心细致未变,小鲛眯眼,嘴角扬起脸都快贴到宗长面前。

    他笑着:“痒痒的。”

    溥渊微微出神,嗯了声。

    小鲛忽然问:“阿渊,鲛今天没有吃到枣糕,他们说……怪老头儿死了?”

    溥渊放下手,安静注视鲛的蓝色眸子。

    “约莫两个月前,李管事命人抬棺,我送殡,葬在西芽山。”

    小鲛动了动唇,抓住溥渊的手指。

    他微微坐立不安,还有点说不出的焦躁。

    溥渊看在眼底,只道:“别放在心上,生死有命,这是人的归宿。”

    那几日宗长似乎有格外多的空闲,小鲛在书阁练字练了几日坐不住,宗长主动带他出门玩,从东街走到西街,曲黎最偏南的境地逛到最北之地。

    刚入冬时天并不算太冷,小鲛闷出一身燥汗,还使坏的故意将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往宗长身上抹。

    抹着抹着,就嘟起唇亲过去。

    绵软湿热的气息渡在彼此口间,小鲛浑身柔软的被溥渊抱在怀里,他其实还想要更多,不过溥渊却适时停下。

    “阿渊?”

    小鲛坐在宗长怀里,宗长分明出了许多汗。

    溥渊沉声,温柔开口:“时间不早了,晚些时候我得出去一趟。”

    小鲛慢吞吞嗯了声,抱着宗长脖子的手臂一点一点滑下来,卷进被子里,脸红通通的。

    “那鲛先睡觉,阿渊回来也睡。”

    溥渊静默,半晌才道:“好。”

    这一年的冬天漫长,小鲛没有出去,实在乏闷就溜去花市里听曲看戏。他的发/情期趋于稳定,不会再以人类每一年的时间作为固定的阶段。

    过年的时候宗长带他去了一趟神陵,小鲛看见孟临之,趁宗长忙时,又碎碎叨叨地与他说上自己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