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云不信。

    “你若不说实话,就与我去李管事面前领罚。”

    鲛皱皱鼻子:“你怎么管好多嘛。”

    当真是宗长教出来的徒弟,和宗长一样喜欢管着他。

    鲛转了转面纱外的眼睛,趁洛长云不备直接从他手边溜走。洛长云正要追上去,仆寻来,唤道:“洛公子,宗长叫你过去。”

    洛长云迟疑地望着异邦奴溜走的方向,点头。

    “好,我立刻去。”

    翌日,在海里泡了半日的鲛回来,在偏院门外依旧被洛长云逮到。

    他浑身还半湿着,见到人微微顾着脸生气。

    “你不要总来寻我,被宗长看见我就麻烦了。”

    洛长云:“像你这般不安分的异邦奴如何在院子里立足,既知廉耻,为何还偷懒。”

    小鲛头一次听到异邦奴,为对方给自己造的身份迷茫。

    他急着离开,推了推这人。

    暑夏燥热,人坐立不动尚且会闷出一身汗,洛长云被异邦奴一推,拉着他的肩膀:“你的手很凉。”

    鲛心道他在海里泡了那么久若还不能降温可不就白泡了。

    洛长云盯着他,几乎能从面纱下见到异邦奴隐约的面庞轮廓。

    李管事和仆来到偏院前,小鲛推开的动作大了点,不过这次他没成功躲掉,一下子看到宗长。

    “……”哎,都怪那个关门弟子。

    小鲛目光闪闪躲躲,洛长云见湿了半身的异邦奴可怜,开头为他说了两句话。

    刘松子神色诡异,李管事板正着面孔。

    宗长看着鲛……未置一词。

    四个人都没出声,小鲛目色闪过些许失落,很快又跑进偏院。

    仆和李管事对视一眼,转身跟进宗苑。

    当夜,洛长云离开得早,书阁内的烛火未熄,窗外的枝叶剧烈地晃了晃,可见来人动静很大,又或者心急了。

    鲛从空窗钻进半边身,目光落在桌侧那人脸上。

    “阿渊……”

    溥渊看着半个身子卡在窗外的鲛,垂眸:“进来说吧。”

    鲛翘起嘴角,笑得含蓄又羞涩,身子却灵活地跃进屋内,生怕宗长下一刻反悔。

    他抓了抓热烘烘的脸,耳朵尖跟着他害羞似的泛红。

    晚上仆告诉他后院的池中超过大半的莲花已经移植,鲛以前不喜欢池底下有脏泥,刘松子就命人连带着池子里的淤泥一并处理干净。

    仆说都是宗长吩咐做的,省去小鲛每日去海边的功夫。

    此举不就是给鲛重新将莲花池圈出来。

    宗长在养鲛。

    小鲛的唇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看着看着,眼睛酸热。

    他对阿渊不太好,这次一意孤行的赖在院子里,阿渊非但没有责怪,还重新圈地盘养他。

    “阿渊是要留下鲛了吗?”

    给他屋子睡觉,还给他置办蓝色衣物,如今莲花池也重新打理好让给他。

    宗长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可鲛回来后渐渐地拥有了过去有的东西。

    他走近牵起宗长的袖口:“有阿渊在真好。”

    说要舍下他的人,其实一直给他留有余地。

    鲛抬眸,与注视自己的宗长对视。他舔舔唇,嘴巴和喉咙很干。

    溥渊偏过脸,道:“时间不早,去休息吧。”

    鲛没动,此刻他和阿渊的距离靠得那样近,怕一动明日就不能像此刻这般。

    墙上映着两道僵硬的身影,矮的那一道紧紧挨在高的身上。

    溥渊热出了汗,紧贴他手臂的鲛隔着薄衫传来微凉的触感。

    鲛微微躁/动,舌头在下唇舔了又舔。

    溥渊再次出声:“先去休息。”

    鲛目光流露不舍,溥渊微微将他推了推。

    墙面映出的那道较矮的影子被推开后,期期艾艾地又缠上高的那一道身影。

    停在矮身影上的手辗转,最后轻轻地拿走鲛人发顶上沾到的叶子。

    溥渊压了压嗓子:“明日……”

    小鲛睁大眼。

    溥渊避开鲛的视线:“明日若是闷了,可以来书阁练字。”

    第76章

    清晨的风还裹着凉意, 洛长云来得早,不料刚进书阁,有人比他来得更早。

    书阁内除了宗长, 连仆从一向都不会轻易踏入,里头的人让洛长云身形微微停滞。

    鲛一夜都泡在莲池中, 心内欢快,导致没怎么睡觉,此刻手肘支着下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他在案桌上乖乖铺好笔墨宣纸, 要趁宗长还没到前多打会儿瞌睡。

    眼前的动静惊扰了瞌睡的鲛, 水蓝眸子瞥去一眼,懵懂困倦的目光和来人对了个正着。

    洛长云皱眉:“你为何在这。”

    鲛翘起唇,眼眸笑眯眯的。

    还没出声, 宗长也到了。

    洛长云作揖行礼, 小鲛拂袖站直身,依葫芦画瓢的朝宗长做了个礼,袖子顺便把笔墨弄歪了。

    鲛忙伸手正了正, 目光定格在宗长脸上。

    洛长云瞥见他毫不遮掩的视线, 板去一张脸价脸准备要训斥,就见那双蓝色眼眸内敛羞涩地收了回去。

    小鲛捋好面纱, 坐回位置时眼神明晃晃地给宗长传递了一个意思。

    我会乖乖听话的。

    溥渊眸光稍闪, 让洛长云进去等着。他给小鲛布置写字的任务,低头就撞进一双闪闪发光的蓝色眼眸。

    躲躲藏藏的这段日子小鲛都会在宗苑的每一个角落窥视, 如今宗长松口,他更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看了。

    溥渊收回视线:“写字吧。”

    鲛抿紧翘起的唇, 点头:“嗯!”

    一屏之隔, 洛长云分神扫了眼外面那道影影绰绰的蓝色身影, 此刻才发觉是自己误会对方的身份。

    蓝眸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异邦奴,和宗长还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只不过蓝眸少年模样实在年轻稚嫩,在洛长云这个关门弟子眼里,宗长是他们自小就尊崇敬畏的人,所以并未将少年与宗长的关系往任何旖/旎不当的那方面去构想。

    午时炎热,鲛舔舐嘴唇的频率愈发的高。

    他不下数次地朝屏风后偷望,宗长与关门弟子并非时刻说话,偶尔对谈,再继续将心思放到堆叠在桌面的竹卷上,毛笔蘸墨的动作几乎没有停下来。

    一屏之隔,里面的两人沉心专注,因而小鲛不敢发出动静,唯恐惊扰到到宗长。

    刘松子送了些吃食进屋,精致清甜的小米糕,配上冰镇可口的酸梅汁,单单只为小鲛准备。

    小鲛无声啜完酸梅汁,唇角滞留的干涩得到缓解。

    鲛好水怕热,每年最热的暑夏也是他最倦怠的时候。

    宗长授课向来严谨,洛长云时刻打以十二分精神对待,余光瞥见伏在桌面睡得东倒西歪的人,板正的关门弟子眉宇间拢成一个川。

    再观宗长,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翌日,宗长与洛长云在亭内进行族内事务考核,另外一座不太远的小亭子下,伏着一道蓝色身影。

    亭台临水,四周树荫浓郁,凉风习习拂在脸上,小鲛脑袋一歪,戴着面纱的脸蛋压在宣纸前,墨汁慢慢在面纱上晕开污痕。

    宗长与弟子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洛长云见那蓝衣少年仍趴在亭下睡觉,连姿势都没变。迟疑稍瞬,洛长云靠近亭子,试图把人叫醒。

    小鲛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他,雾蒙蒙的蓝眸睁大了和来人对视,见是和宗长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眼睛弯弯的,含糊不清道:“是你啊。”

    洛长云:“……”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被墨水染黑的面纱,训斥的话语停在嘴边,硬着声音说道:“面纱脏了。”

    鲛反应慢几拍,脑子被倦意充斥。

    他顺着洛长云的话往面纱摸去,几根手指头脏兮兮的。

    “…………!”小鲛爱漂亮,连忙扯下面纱端起旁边的茶杯,借茶水端详他的脸。

    眼前递来一张干净帕子,鲛头也不抬地接过擦脸,脸蛋被他搓得白里透红,想起旁边还站着那么大一个人,且洛长云还是宗长的弟子,小鲛对这人态度更好了,没有抿唇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而白的牙尖,可爱又俏皮。

    “是阿……宗长叫你过来的吗?”

    洛长云低头看着摘去面纱后的少年有些出神。

    小鲛不得不在他面前晃了晃五根手指。

    少年人虽然行事板正,可到底过于年轻,有些悸动在洛长云这个年纪还掩饰不住。

    ——

    仆将茶送上书阁,瞥见宗长站在空窗一侧,那视线理应是朝乘凉的偏院观望,面无表情的,似乎心情不大好。

    仆小心翼翼:“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