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曜沐浴更衣,没了满身的血腥味,方才踏入承明宫。

    花解语和柳氏守着沈琉璃,沈茂也在。

    待到汤药熬好送了过来,柳氏红着眼睛正要给沈琉璃喂时,药碗却被傅之曜端了过去。

    “我来。”

    柳氏抹着眼睛,默默地退到一旁。

    傅之曜坐在床榻外侧,半抱着沈琉璃,等汤药晾凉,慢慢地搅动小勺,舀起喂到她的嘴里。

    待到一碗汤药见了底,他伸手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绣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唇角的药渍。

    举手投足之间,动作温柔至极,耐性十足。

    喂完药,傅之曜将人重新放回榻上,又仔细帮她盖好被子,整个过程,不曾假于人手。

    柳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看了眼床上半死不活的女儿,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忙背过身子,不忍再看。

    而傅之曜周到地帮沈琉璃掖了掖被角,将她额前凌乱的鬓发轻拂至耳后,这才抬头看向花解语:“情况如何?”

    沈琉璃伤得太重,性命垂危,花解语根本束手无策。心脏几乎被射穿,她无法救活她,若是常人,受这般重的伤,怕是当场就丢了性命。可沈琉璃始终都有一口气,可也只有那口气吊着罢了。

    除了那口气息,她几乎感觉不到沈琉璃任何的生命体征。

    而腹中的胎儿,堪称奇迹,始终没有小产的迹象。

    花解语看了一眼面色沉郁的傅之曜,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我陪着她!”傅之曜挥了挥手,转头定定地看向沈琉璃,目光流连在那张煞白的小脸上。

    沈茂略作犹豫,忽的上前道:“皇上,臣身负军中要职,不易在东陵久呆,拙妻留……”

    “沈侯爷!”傅之曜陡然拔高音调打断沈茂,视线始终落在沈琉璃身上,眸光晦涩不明,“爱女性命堪忧,烦劳在东陵多逗留些时日罢。你们是阿璃最亲的人,有你们在,她求生的意愿也会强烈些。”

    语气诚恳温和,态度却不容置喙。

    沈茂还想据理力争,却被柳氏一把拽了出去。

    柳氏红肿着眼睛,埋怨道:“女儿至今未醒,军中又不是离了你,就翻了天,你就不能等女儿脱离危险,再行离开东陵。”

    沈茂恼怒地瞪了一眼柳氏:“你懂什么!”

    自沈琉璃遇害以来,沈茂和柳氏便住进了宫里,柳氏一个妇道人家只在乎女儿的安危,可能对周遭的一切无所察觉。但沈茂能征善战,心思向来缜密,没几天便发现周围布控了许多暗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故意试着打探了一下情况,宫人对他所问却是三缄其口,显然是得了上面的令,不得对他透露任何消息。

    有什么事值得对他沈茂封锁消息,显然只能跟沈家军有关。

    而跟沈家军有关的事情,那便只能是战乱了。

    见沈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柳氏气不打一处来:“我是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女儿一日未醒,我这个当娘的就一日难安,一日食不下咽。果然,当爹的就是比当娘的凉薄,不是从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肉,就不知道心疼!”

    “不可理喻!”沈茂黑了黑脸,拂袖便走。

    如果军中没出事,多呆一些时日,自然无妨。

    就怕傅之曜狼子野心。

    殿内,一片寂静。

    傅之曜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人儿,小脸依旧苍白,素日带点婴儿肥的脸颊瘦了整整一圈,他从未见过如此消瘦的沈琉璃,也没见过如此安静的沈琉璃。

    他宁愿看到她挥舞着鞭子虐打他,也不要看到这般犹如活死人的沈琉璃。

    看着看着,思绪渐渐飘回了三月初六那天。

    当太医说她断气时,那一刻,他快要疯了。

    他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恍若置身尸山血海,癫狂得只想杀人。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他杀了离他最近的两名太医,差点就屠了整座太医院,若不是花解语及时赶到,施针让沈琉璃缓过来那口气,他便真的诛了那帮庸医满门。

    可是,花解语虽让她缓了一口气,却依旧没办法救她。

    心脏已经裂成两半,这种情况下,无人可活。

    连花解语都断言沈琉璃活不下去,可她始终撑着一口气,不是吗?

    傅之曜握住她冰冰凉凉的小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尾泛红,字字哽咽:“阿璃,你有孩子了,你就要当娘了,你的孩子比想象中的坚强,你都睡了快半个月,可他仍然顽强得存活着,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生命都要坚强。”

    “你是要做娘的人了,你要比你腹中的孩子坚强。”

    “我知道你身上有太多诡异的事,心疾都疼不死你,一只小小的箭怎能要了你的命?”

    “还有账不是你那般算的,一命抵不了从前,你醒过来,我慢慢给你算,好不好?”

    傅之曜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倦了,便直接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在她耳畔唠叨着。

    沈琉璃浑浑噩噩的,被困在一处漆黑的地方,四周无光,她也不知被困了多久,想离开,可入眼皆是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虽看不见光,可耳边总有个苍蝇似的声音,吵得她愈发浑噩烦躁。

    好不容易消停后,黑暗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比较清晰,却似带着无尽的惆怅和纠结。

    “崩了,全都崩了。”

    “不对,好像又没有崩。”

    “倒底崩没崩?我觉得崩了,可剧情大方面好像又是对的。天哪,倒底算不算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