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意识觉醒不仅和时间地点有关,也许最需要的是外力的刺激。无伊实是很敏感的,她也是很主动的,在解决一个问题后就立刻考虑下一步该解决什么,她陷入怀疑自我的时间变少了,认为自己“能做到”的时候变多了。

    (目前还不是很明显,进步有,但很微弱。)

    这是无伊实首次来到侦探社时,太宰在一旁观察得出的结果。

    (她说的句子变长了,礼貌用语用得更多了,甚至开始用问句提问了。)

    在无伊实离开后,侦探社的大家在江户川乱步的提示下露出了如噎在喉的表情。太宰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手中的笔,心想和自己猜测得差不多,不如说是乱步先生的推论又给他的猜测增添了底气。

    【九】

    (人啊神啊,真是世界上最无聊的话题了。人总是喜欢做这件事,因为真正的神明高不可攀,就用人造的来糊弄自己,最后造福的也是自己的私欲。)

    所以爱这东西,太容易扭曲了,像被棱镜折射过后变成了蛇扭曲的身子,然后任由现实将它折成一节又一节恐怖狰狞的模样,摆在人面前,最后告诉你——这是我的爱。

    (我也不是说爱必须是什么洁净无瑕的圣洁的东西,我如果这么下定论,一定会有人冲上以要敲掉我门牙的力气对我挥拳,然后喊着“你这混蛋到底在瞧不起谁”,然后勒令我向世界上所有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人的人道歉。)

    (哎……雪村同学偏偏是圣洁派的,糟糕糟糕。无伊实是没有派系的,可又写下了这种文章。)

    (虽然我对少女的恋爱话题从不感到厌倦,但这种捆绑销售的方式,令人敬谢不敏啊。)

    (饶了我吧……人类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人类吧,对某些人来说,“成为人类”可是至高的奢侈啊。)

    【十】

    无伊实的身上觉醒了什么。

    (还有,垃圾分类真的很麻烦。)

    【十一】

    (国木田君在无伊实面前简直比平时还要正经个三倍左右,就连吐槽都变少了,嘛虽然说也是拜我所赐。可是他太好懂了。)

    (国木田君很容易对这种类型的女性心动——我早就知道了。要我比喻,就是旧时代的军官同体弱多病的女性这种俗套的搭档吧,然而我对这类故事不太看好,毕竟我是和“正确”背道而驰的邪道爱好者嘛。)

    太宰已经吃完了冰棍,他借春野小姐的小镜子,看到自己的舌头已经变成了惨不忍睹的颜色。

    (两种颜色分布得很均匀,真不错啊。)

    【十二】

    有件事,他最近终于不得不承认了。那就是关于生和死、以及非日常、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事物,总是同他离的很近,大约是有一条看不太清晰的线隐隐隔出一条岌岌可危的边界,非日常的部分稍微庞大起来,他常识中的部分就会自然的受到压迫。

    尤其是鬼这种颠覆了逻辑,违背了伦理的东西,将生死倒错,扭转时间,每遇上一次,他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崩在他意识边界的线愈发透明。

    (异能力说到底是人类的舞台,以人类的肉身所玩转的暴力罢了,归根结底和武器没差别,远远称不上混沌邪恶。)

    (鬼却是将作为人的优秀的部分完全抛弃,只留下了人性中毫无光点的部分——是腌渍那样的东西。)

    无论是猎鬼人如何拼命的握紧手中的日轮刀,去斩断一次又一次的悲剧,只要起点不被破坏,终究会产生新的绝望。

    这一次,无伊实站在跷跷板的中间摇摇欲坠,一副马上就要颠倒的模样。

    太宰想的是,自己已经帮过她一次了,就在和雪村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万幸的是无伊实的学习能力让她清醒了,太宰还发现,她在与一心向阳的猎鬼人相处的过程中,拥有了更多的个人欲望——通俗的说,无伊实现在能主动表露出“我想要怎么怎么样”这种想法了。

    (乐观一点看,她所表露出的愿望是积极正面的——譬如想要帮助他人,回馈他人的善意。)

    (在她能够明确的、强烈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愿,并且能对她人的想法和建议提出质疑之后,还得让她学会自己引导自己,自己成就自己。)

    【十三】

    让无伊实留在这个世界上,他认为是需要船锚的,如何找到船锚、锚点,是一个精巧的活计,绝对不能将目标定得太高远,但也不能定得太轻巧,否则水一冲来便会跟着一起漂流了。

    换言之,她所需要的是能将理智、灵魂、人格全都粗糙的锁在一起让它们不至于崩坏的东西。

    (求生欲也能算是其中一环,但求生欲这东西在谁看来都是没有善恶之分的,所以不能当做锚点。)

    (所以才说“缘”是最合适的红绳,能将人的灵魂牢牢固定在大地上,就算大地龟裂,绳线的另一头系着的人也能将坠落者拉住,便不会堕落。)

    他想——他的人生也是始终重复着失去和失去,正因为失去过太多,所以才能一针见血的明白什么是能捆绑住人的东西。尤其是她正用笨拙的方法试图抓住的东西,譬如友情,一旦想到会失去容身之所,就会变得没法忍受自己功亏一篑,所以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测试。

    太宰将自己得到的、猜测出的情报告诉了她一部分。而无伊实的困扰“自己真的能算是人吗”,太宰听后也不觉得奇怪,无伊实的困扰是有迹可循的。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观察过后,得出了结果的。

    ——她毫无疑问是人类,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

    (她还需要更多东西来巩固她的身份,才能将如影随形的不安驱散。)

    (要说为什么我明白,因为我是人,我知道人活着要依靠哪些必需品。她需要名字、需要家庭关系、无论家庭关系如何,她至少要有能说出来的经历,哪怕是“孤儿”,也是一种家庭构造。)

    (她还需要不和血缘缠上关系的人际交往,无论是工作伙伴还是朋友,哪怕是多几次萍水相逢也是可以的。还有纪念日,就比如生日,简直比名字还要更像一个人的标签,只要开口说“今天是我生日”,就是种让大家对你微笑的魔咒——无伊实正需要这种无条件获得幸福的魔咒。)

    (八月十八日,听起来就像“稻井无伊实”一样特别,正合适。)

    无伊实歪着脑袋,表情是柔软的,不是绸布那种柔软,是牙膏一样粘稠的柔软。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覆盖出一层浅浅的阴影,好似有种绝妙的平衡在她的乌黑的眼中闪动着神光,此刻她正拥有一种打破现实和幻想屏障的能力,她的影子变得更鲜明了。

    “把尊称去掉吧。”她说,“全名听起来太长了。”

    她的表情绝不谄媚,也不是讨好,是一种浓度很浅的撒娇。她正是不刻意去表示这件事,而是干脆大大方方的索要,与初次见面时嗫嚅的模样已经判若两人了。尽管躯壳还是一样的,但是内里觉醒的力量所给予她的动力,使她的色彩更加鲜活了起来。

    “那就叫伊君吧。”

    这是带有反抗意思的名字,其中强烈的表示了自己想要与众不同的决心,像性格最为要强的孩子会给自己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