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偏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套“上了年纪”的皮沙发。

    午后阳光被密云遮住,投到房间里有些暗。

    “坐吧。”

    裴老爷子对曾一荻说道,而后随处在沙发上一处坐下。

    曾一荻绕过去,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要喝点什么?”

    曾一荻摇头道:“不用了。”

    裴老爷子没在说话。

    过不久,佣人端来两杯红茶,放到茶几上。

    曾一荻看着雅致的茶杯里,微晃的水面。

    这里能听到隔壁大厅里宾客的欢笑声,还有空气中飘荡的音乐,离大厅也就一墙之隔,从尽头那个拱门走出去就是了。

    然而这一方天地里,还是安静的。

    似乎是害怕老人担心,曾一荻主动开口。

    “裴爷爷,刚才的事儿,我没生气,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裴老爷子笑了,拿起红茶吹凉轻轻抿一口,“我知道你不会。”

    “老爷子看人很准的。”他扭头看向曾一荻,小眼睛里满是精锐的光,“我从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一个通透的孩子。”

    裴老爷子放下茶杯。

    屋内一时无言。

    曾一荻正思索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裴老爷子忽然说:“我去过赤源。”

    曾一荻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感觉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裴老爷子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他慈祥地笑道:“你不知道吧?319国道,就是孩子她妈设计的。”

    曾一荻怔了怔,意识到裴老爷子说的“孩子她妈”,应该指自己的妻子,也就是裴煜奶奶。

    想不到自家门口,那条绵延千里,把无数人子子辈辈把从大山里送出来的公路,就是裴煜的奶奶规划设计的。

    想起自己年幼,沿着那条公路玩耍的情景,曾一荻一时有些晃神。

    这份缘还真?是奇妙。

    裴老爷子说:“那条路不好修啊,左边是滚滚江水,右边是悬崖峭壁,地图完全不起参考作用,我们每做一段、每一段转弯都要翻山越岭跑到实地去测量。”

    “好在做出来,风景也是独树一帜的,全国公路少有,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曾一荻:“它把你们带出来啦。”

    曾一荻发

    现,裴老爷子的眼神,就像家门口那条江的水,汹涌澎湃,而温柔。

    “这是后来那些设计比不了。”

    裴老爷子说到“那些设计”的时候,眼睛无意撇了一眼旁边的展示柜。

    曾一荻朝那个柜子看去,发现格子里摆有好几幅建筑设计的草稿画纸,想必都是裴煜奶奶的作品。

    她认出其中几?个,就是北城当下出名的地标商场或大楼。

    在展示柜的最?左边,有一个小格子里放着一副相框,里面是裴煜爷爷和奶奶年轻时的合影,在奶奶设计落成的地标面前,他们开心地相拥。

    曾一荻没见过裴煜奶奶,她曾听裴煜说,他奶奶在他很小时候就去世了。

    照片里,女人依稀能看出几分裴煜的样子,但要比他更温婉、更妍丽,在模糊的像素下,依然有让人惊叹的超群的气质,和睿智的影子。

    发现她的眼神落在远处,裴老爷子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那副合照,裴老爷子感叹。

    “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啊……”

    “年轻,有活力,永远不知道累似的。”

    “说起来,那时的我们和你们很像。”裴老爷子忽然对曾一荻说道。

    曾一荻微微讶异。

    裴老爷子说:“我和她是当初第一批公派留学出去的,在法国认识,我们也是同学。”

    曾一荻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裴爷爷,我必须和你坦诚一件事。”

    她目光真?诚的看着裴老爷子。

    裴老爷子愣了愣,道:“你说吧。”

    “我其实、我其实——”曾一荻抿了抿嘴,下定决心,“我其实和裴煜……我们已经分手?了。”

    裴老爷子毫不意外,笑道:“裴煜其实已经和我说了。”

    曾一荻意外。

    裴老爷子用那种“你没想到吧”的眼神看她,说:“刚见面之前,他便把我叫出去,和我坦白了这一切,还请我千万不要说错话,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尴尬。”

    “其实不会尴尬。”曾一荻说:“我今天来,就已经想好了,要把这件事情好好跟您说清楚。”

    裴老爷子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他是真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插进曾一荻心里。

    曾一荻以为她再不会对裴煜有什?么感情

    ,没想到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真?的喜欢她,还是会有触动。

    “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喜欢哪个女孩子。”裴老爷子说:“我孙子,我了解,他是真陷进去了。他没拜托过我,但我老爷子单方面请求你,你看看能不能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

    曾一荻为难看着裴老爷子,良久,她道:“抱歉……爷爷,我和他……恐怕回不去了。”

    身后突然传来花瓶滚落的响动,曾一荻吓了一跳,她回头看。

    拱门外,门廊里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裴煜在外头偷听吧……

    曾一荻在心中忖度。

    “可能是欢欢。”

    裴老爷子说。

    “欢欢?”

    “裴煜妈妈养的猫,整天上蹿下跳,喜欢拨弄植物,放在高处的东西它偏要手?贱往下推。”

    裴老爷子招呼叫佣人来,嘱咐她:“你快去看看。”

    佣人赶紧走出去,被外头捞着花瓶半蹲下的裴煜吓了一跳。

    裴煜伸出修长的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差点开口叫他的佣人,示意她可以走了。

    佣人快步离开。

    裴煜将花瓶重新放回到旁边的矮柜上。

    方才他靠在墙这里听他们说话,曾一荻那句“恐怕回不去了”,让他一激动,不小心用手打翻了旁边的花瓶。

    裴煜弯下拾起跌落在地上那独一支的冬青,插回宽口瓶中。

    偏厅里又传出来对话,是曾一荻的声音。

    裴煜侧耳听。

    “也许,当初分手?时有些是气话,如今时间过得越久,越发觉得我们是真的不合适,分开或许对两个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再说——”曾一荻的声音很平静,“裴煜也不会缺喜欢他女孩子,不是么?”

    曾一荻这些话像一把把冷箭,刺进裴煜的胸口里。

    他抿着唇,手?慢慢握成拳头,骨节发白。

    偏厅里,裴老爷子打量着曾一荻,笑了:“你是早就想好了,一定要分开了吧?”

    曾一荻点头。

    “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通透的孩子,你比裴煜活得清楚。”裴老爷子赞道。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似乎也放弃了劝说曾一荻。

    “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爷爷,”曾一荻拿过旁边的

    手?包,“我就先走了。”

    裴老爷子点点头,“好。要不要叫人来送你?”

    “不必了。”曾一荻笑着拒绝,站起来“自己可以的,”她停顿一下,嘴角上提,绽出一个灿烂真?诚的笑容,“祝您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裴老爷子微笑颔首,算是应了。

    曾一荻转身阔步走向外?面,走出拱门,她发现门外什?么人都没有。

    旁边矮柜上,淡青色广口瓶中,孤零零的插着一支无叶、艳红无比的冬青。

    曾一荻没有顿步,朝大门走去了。

    偏厅里,裴老爷子双手?支在拐杖上,他侧头对另一方拱门外的阴影说道:“还不快出来?偷听丢不丢人?”

    裴煜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双手?插在裤带里,英俊的脸庞如往常一般平静无波,只是明亮的眼眸,此时晦暗了一点。

    裴老爷子望着孙子,叹了一口气,“我可是帮你了,她拒绝了,想追回来,靠你自己努力了。”

    裴煜什?么也没说,垂了一下眼眸。

    曾一荻准备走到大门口,听到身后有人叫住她。

    “曾姐姐。”

    声音腻得像加了十?几?公斤糖的蛋糕,甜得人发齁。

    曾一荻不适的皱起眉头,回身,发现裴煜那位天杀的表妹,端着两杯红酒向她走来。

    “姐姐,你那么早就要走啦?自助餐好吃的才刚上呢。”表妹拿腔拿调地说:“和我喝杯酒再走吧。”

    曾一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心里默默吐槽道:你那像是想和我喝酒的样子么?明明是一副想要搞事情的样子吧?!

    端着两杯酒从正厅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你这女配当得也太敬业了。

    她果断地拒绝了,“不喝。”

    “客气什?么呀。”

    表妹杨欣直接把酒杯塞到了曾一荻手里。

    曾一荻瞪大眼睛,还有这种操作?

    还有,自己刚刚那个语气,哪里看出来是在客气了?

    这小说,这么让人强行进入剧情的吗???

    杨欣表妹摇晃着红酒杯,“姐姐,我敬你一杯,敬我们一见面就那么投缘,相谈甚欢。”尾音那个欢字还拖着嗲兮兮的长音。

    神他妈“投缘”!神他妈“相谈甚欢”!

    曾一荻感觉内

    心的自己要裂开了。

    你一见面就嘲讽我是个农村人,不配和你裴煜哥哥在一起,你这么快就忘了么?!

    在曾一荻还僵住的时候,杨欣伸手,高脚杯轻轻地和曾一荻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回响。

    “干杯。”

    杨欣笑着冲她一个wink。

    曾一荻被她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尴尬意思的举杯了一下,正要干杯。

    杨欣侧头,也正要把杯中酒饮下。

    忽然,像是抽了什?么疯一样,她手一松,杯子掉落在身上,淡红色的酒水把白色的香风套装打湿一片。

    杨欣“啊”一声尖叫,惊恐地扭头看着曾一荻,仿佛戏精上身。

    “曾姐姐!你做什?么?!”

    曾一荻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

    这、这演技……也太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