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一荻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裴煜,半晌,身上泄下劲来,面容染上?一层哀愁。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一方阴影。

    “可是……不是所有?的回忆都能找到归路的。”

    “一切交给时间。”

    曾一荻抬头,看见裴煜正望向?远方,薄唇喃喃道:“时间能改变一切,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好了。”

    曾一荻似是受到点悟,点头笑了,“好。”

    “不过,裴煜——”她的笑容渐渐消失,认真地看着?裴煜,“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裴煜很意外,他似是不敢置信,望着?曾一荻的眼睛里有?明显的失落和哀伤,“为什么?”

    “早就应该这样了。”曾一荻说:“其实我?们纠缠到现在也是因为一些事情,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就公事公办,来一两次,别人就知道我?对你不再重要了。”

    裴煜知道她说的是上次绑架案的事情,她知不知道上?次绑架,如?果他直接报了警,她就死定了?

    是他救了她!

    而且……她对他来说,很重要。

    可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情意?

    她真的不爱他了。

    裴煜觉得心?底空了一块,空空落落的。

    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怎样才好,面上维持应有?的镇定。

    他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曾一荻。

    “好。”

    ……

    两个驱车下山,赶回家时,已是夜深。

    奶奶的小院中黑着?灯,想必太晚,她和姜奇邃都已经睡下了。

    曾一荻和裴煜在院中告别,夏夜山中铺天盖地的繁星是背景。

    “明天,还?是坐我?的车上去吧?”曾一荻拿手指了一下车,笑道:“镇里不好打车。”

    裴煜点头客气地笑道:“好。”

    两个人话说开了,反而开始客套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能听到远处池塘里此起彼伏着?压低的蟾鸣,两旁绿树上?聒噪的夏蝉,声音乌压压的。

    “那我先睡啦。”曾一荻说。

    裴煜颔首,“嗯,早些休息。”

    曾一荻推门进去,换鞋默默上?了楼。

    裴煜站在院子里,静站

    了一会儿,才推开纱门进去。

    他们都走后,撑着?走廊屋檐的柱子后面,绕出一个人,是姜奇邃。

    他走出来,走到清白的月光里,靠在方才那根柱子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只烟。

    黑夜里,那橙黄色的烟头,像萤火虫的尾巴一亮一暗,一明一灭,安静得像它主人一样。

    它主人在月光下静静地抽完一支烟,把烟头碾灭在地上,转身回了屋。

    次日,回到北城。

    曾一荻当天还有?通告,没有马上回家。

    在外面跑了三天通告,曾一荻才回到自己的小屋。

    回家后,发现小区门禁处的保安对她态度怪怪的,曾一荻一时还没察觉出发现了什么问题。

    推开家门后,曾一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家里的电视机是开着?的,而且开得无比的大声,整个房间充满了八点档都市家庭伦理剧那女主角中气十足的哭声。

    “爸!你不让我和家诚在一起,我?们只有死给你看了!”

    多么狗血的台词,多么敬业的女演员!

    而沙发上?,曾一荻大伯正穿着汗衫,吃着?葡萄看得津津有?味。

    “依依!回来啦?!”

    曾一荻的大伯母热情洋溢地捧着一盆不锈钢碗装着?的切好的西瓜,从厨房里面走出来,路过她。

    “快过来!坐下吃点西瓜!”

    大伯母把切好的西瓜放到茶几上?,正正放到大伯面前,回头招呼她。

    大伯拿起其中最大一块,啃了一大口,粉红色的汁水顺着?嘴角留下,电视剧正演到好笑处,他咧嘴笑了起来,汁水流更多出来,滴到下面曾一荻铺的白色地毯上?。

    “妈!”

    她堂姐曾曲曲裹着?浴袍从里面冲了出来,“那按摩浴缸的水到底怎么回事啊?!今天又是忽冷忽热的!”

    “哎哟。”大伯母心?疼地迎上?自己的小宝贝,“那你先到外面这个浴室洗一洗嘛。正好——”她笑着?指向?曾一荻:“你妹妹今天回来了,让她给?你看一看那个水。”

    曾曲曲顺着?她妈指的方向看过来,看到曾一荻,她整个人明显缩了缩,过身去避开曾一荻的视线。

    还?知道丢脸的吗?

    曾一荻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怎么能…

    …”

    “姐!”

    她正说话时,小助理从里面的走道里冲出来,一下扑到她了她的身上。

    她眼眶泛红,不晓得受了什么委屈。

    “怎么回事?”曾一荻扶起她问道。

    她离开前和她电话说好的呀?

    之前赶通告比较急,小助理又说这边有两个资源想和她谈,小助理现在作为她的经纪人也是很忙的,她就没带她,让她留守阵地把资源谈下来。

    怎么一回来变成这样了?

    “欸,姐。”小助理显然也受了一番折磨,想起来脑壳疼,她凑到曾一荻耳边,掩住嘴巴刚想说。

    一旁曾一荻的大伯母把一切看在眼里,眼珠子贼兮兮地飞来飞去,见状连忙上?前把两人拉开。

    “我?来说我?来说。”大伯母握住曾一荻手,笑道:“是这么一回事:你姐姐不是来北城读书嘛?快开学了,我?和你大伯就打算送她来上学,顺便来玩几?天!”

    大伯母喜笑颜开,“想起来你就在北城,正好有?地方住,那就多来几天。”

    “可是大伯母,”曾一荻严肃,“你们来也要和我?提前打?一声招呼吧?怎么能……”想搬来就搬来,搞得像自己家一样?

    大伯母却一脸你明知故问,“我?们和你打?过招呼啦。”

    看她那副表情和真的似的。

    曾一荻不禁也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疑惑道:“什么时候?”

    “就在送你离开的时候呀!”

    曾一荻好像有印象了。

    那天,她和裴煜还?有?姜奇邃,启程回北城的时候,大伯一家也来送行了。

    大伯母拉着?她的手,差点涕声泪下,“真舍得不呀!等我?们曲曲去北城读书,大伯和大伯母去看你嚯!”

    那时她以为这是大伯母的客套话,大伯母一向?在奶奶面前很爱演。

    她便随口应付道:“行啊。”

    这便算打?过招呼了?

    曾一荻觉得自己三观都要裂开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曾一荻看向?大伯母和大伯,“这小区安保很严,你们没有?钥匙怎么进来的?”

    大伯母刚想开口,被小助理打?断,“还?不是因为天天在那儿闹!”

    小助理忍着?怒气对曾一荻说:“他们天天都在保安亭那里闹,闹得

    小区保安不得安宁,说要报警了。他们也不怕,说我们就是曾一荻的亲戚,你报警也没用,警察不管家事!人家小区保安都拿他们没办法。”

    小助理不忿地撇了一眼大伯和大伯母,“有?一次我回来拿东西,他们看到我,认出了我?是你助理,非要我?带他们进来,我?不愿意,小区保安也不同意,他们非要我?说,他们是不是姐姐你的亲人。”

    “我?认得他们,实在不好说不,他们就没完没了了!说要去媒体那里告发姐姐,说你长大以后翻脸不认人,不认小时候扶养自己的血亲!这影响实在不好……”

    小助理神色黯淡下来,内疚地小声道:“我?就吧他们带进来了。”

    曾一荻听完气血上?涌,差点被气晕过去。

    “诶呀——!”大伯母凶神恶煞地指着?小助理,“你这个小丫头乱嚼什么舌根?是你说的那样吗?你一个伺候人的小保姆你在这乱说什么?!”

    小助理脸色一青。

    助理待在明星的身边,照顾明星的起居生活,职能有时确实很保姆很近。

    “说话注意点。”

    曾一荻扳下大伯母的手指,神情绝不开玩笑,“小瑶她不是我的保姆,是我的经纪人,助理曾经是她曾经的工作,助理也不是保姆,请你尊重他人的工作。”

    曾一荻认真起来,气场还是很吓人的。

    大伯母瞬间被唬住,气势蔫下去了,挤出讨好的微笑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

    “依依啊。”坐在沙发的大伯终于发话了。

    他皱眉指着?曾一荻大伯母,“你大伯母她,就是不会说话!她没有?坏心的,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了。”他又转向曾一荻,“大伯和大伯母呢,也就是住几?天,等你姐姐开学就走了。依依你不会……真的打?算赶你亲伯伯走吧?”

    大伯为难又试探地看向?曾一荻。

    曾一荻一时语塞。

    小助理拉住她手,挡到她的前面,皱眉冲她微微摇头,“姐,你别信他们。”

    曾一荻惊讶,她倒不是惊讶于大伯和大伯母不可信,而是惊讶于小助理也会这么说。

    “他们肯定不会走的。”小助理以为她在犹豫,着?急,凑到曾一荻身边小声说:“他们住

    在这里这几?天,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吃什么用什么都不在意。你让他们住下,到时候他们肯定还?会找别的理由,死赖在这里!”

    “我?知道。”曾一荻安抚地摸了一下小助理的肩头,“你先帮我把行李拿进去。”

    小助理噢了一声,顺从地去做了。

    见小助理拿行进房间,大伯一家自以为拿捏住了曾一荻,便放下心?来,又坐下吃西瓜看电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曾一荻看着?那坐在沙发上?,如?吸血鬼一般的三人,仿佛看见了当年被寄养在大伯家的日子。

    往后他们总拿着这半年,说他们养过她。

    她不能对他们不好,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忽然,她又想到那天夜里裴煜带她去看的灯海,心?里没由来的就有了勇气。

    她走上?前去,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对着?三个吃西瓜笑得正欢的人说:“你们走吧。”

    三人脸上笑容一僵。

    他们都觉得,自己没听错吧?曾一荻说了什么?

    她不是素来家里最好拿捏的?什么变得这么硬气了?

    大伯脸色骤变,他指着?曾一荻:“你你你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对的。”

    曾一荻半垂着?眼睛,俯视着?他,淡淡道:“现在,立刻,搬行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