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娘。”年长的灵姊姊壮着胆子道。

    她们听见头顶传来的叹息声。

    京城被破已经两天了,若是这两个孩子的娘还活着的话,不会让她们等到现在。

    阿梅一眼就清楚这两个孩子的遭遇,她吩咐道:“命人把她们送去孤儿营吧。”

    那里是临时准备的一块地方,有人丢了孩子,就会去那里找。若是最后无人问津,这些孩子会像周国选贤大会那样,年幼的读书,年长的入营。

    选贤大会的两场考试中,阿梅的结果其实并不理想。

    蒋红缨看到她面对滚来的人头面不改色,认为她有胆有识是个可造之才。在选取的名单出来后,蒋红缨特意从九湘为阿梅求了一个名额。

    这件事蒋红缨没有瞒着阿梅。

    阿梅却心里不安,一向活泼的她耷拉着脸:“这样会不会对其她人不公平?”

    那个人头只是恰好滚到她面前,若是滚到别人面前,别人肯定也会面不改色。

    杜依兰没觉得有什么,陛下的朝堂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说白了,选贤大会也不过是一个挑人法子而已,只是挑选阿梅时,用了另一种新奇的法子。

    杜依兰轻声安慰:“不必担忧,蒋将军和陛下既然选择了你,说明你有可取之处。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好好为陛下和将军效命,让她们觉得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

    “运气也是依附在实力上的。”

    也是。

    阿梅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在军营中她格外努力,起得比别人早,睡得比别人晚。此次来南国,蒋红缨因为她平日的表现任命她为副将,战后京城的打扫,便是阿梅领导着进行的。

    眼见着两个孩子被带走,阿梅才问道:“女子尸体都整理出来了吗?”

    女子的尸体是要单独列出来的。

    这是九湘进入南国京城后下的第一道命令。

    九湘说,这些女子英勇而伟大,随便埋葬无疑是在羞辱她们。应当单独开辟一块墓地将她们好生安葬,并由官府出力,定期打理修复。不止是京城的这些女子,其它地方因反抗而死去的女子也这么处理。

    她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能让这些流血牺牲的人心寒。

    身边的将士语气沉重,她点点头:“整理出来了,只是多数人的姓名找不到。”

    她们甚至将原来京城府衙的户籍调出来挨个儿核对过。

    阿梅怅然道:“先把有名字的刻在墓碑上,没有名字的,让孤儿营的孩子们去认一认,剩下的,只能设成无字碑了。”

    这也是九湘的意思。

    一个月后,当鸡鸣划破天际时,穿着素服的九湘从皇宫中出发,她后面跟着一个马车,马车中是同样素服的四个储君。

    直到太阳升起,她们才达到目的地。

    在九湘眼前的,是特意开辟的女子陵墓,整整一个月昼夜不停才修建好。这里位于半山腰,放眼望去,能将偌大京城收入眼底。

    日后女子在世上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她们睡在这里就能看到。

    九湘面上庄重,拿起已经点燃的香,祭过天地,插在前面的鼎中。

    九湘身后跟着四个储君,储君的后面是在反抗中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其中就有在竹筐下呆了几天几夜的两个女孩。女官,京城中活下来的女子,将士们站在最后。人人面色肃穆,她们依照着九湘的动作,在荒凉的乐礼中,祭拜这些勇敢反抗的女子们。

    鼎体型巨大,能把它扛起来的,目前只有孔武有力的铁石。鼎上绘着的精巧的花纹,是杜依兰和孟回舟将反抗的女子形态融入其中,熬了十天十夜画出来的,因此这鼎被命名为万女鼎。

    在这鼎的后面,是一面巨大而稳固的石壁。

    石壁上,雕刻的是楚云昭护在身上带到周国的素色绢布,绢布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点墨痕,每一个指头的纹路,都被复刻在这石壁上。

    远远看去,苍凉而震撼。

    石壁之后,便是巨大的埋葬着数千女子英魂的陵墓。

    京城中死去的所有女子,不论是南国女子,还是周国女兵,都在这里沉睡。

    在陵墓之前,石壁之后,便是她们所有人的墓志铭。

    墓志铭出于王清莞之手。

    当时城破,王清莞一路积攒的情绪爆发,她情之所至,写下了这篇同样足以传承千古的名篇《女子赋》。写了世间女子最初是何等的卑微低贱,她们后来反抗时的铮铮铁骨,以及她们英勇无畏的牺牲。

    读之便能落泪。

    王清莞一出手,世人难出其右,这篇《女子赋》用来做墓志铭再合适不过。

    九湘抬头看着眼前的铭文。

    女子渺小,凝聚起来的力量却让这世间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