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当时那张罗汉床上还有些血迹,到底是谁的,元铭不清楚。

    现在这万岁爷手段狠辣,该不会这史书一修完,他就要被灭口?

    他上了万岁爷?这能承认吗?

    当然不能。元铭清了清嗓,缓缓回过头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这语气平和极了,完全不像一个上过万岁爷的人能说出来的。

    万岁爷先让李德芳下去了。上书房陷入一片死寂,空气都凝滞了。

    万岁爷还在那坐着没起身,居高临下地问;“元爱卿,可还记得朕是何人?”

    这语气也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元铭眼珠稍拨,这问题难不倒他。他立即回道:“陛下自是赵氏皇族,真龙天子,大北朝第七帝,文帝在上。”

    你登基时的那些珠词玉句,都是出自我手。夸赞一番又有何难。

    果然万岁爷噎住了,半晌犹不死心:“那朕成为皇帝之前,是何人?”

    元铭略一思索,回道:“自是东宫之主,皇太子赵铉。”

    上书房里又是一阵冗长的沉寂。

    接连两次答非所问,要说元铭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现在浑身紧绷着,豆大的汗从额上往下滑,生怕把赵铉惹恼了。必要的话,不如承认?

    元铭复一思索——万万不可,那还不如死了,保住自己老爹。

    元铭在心里怒骂自己。这么多年都忍了,好不容易开一次荤就中了个头筹,轻薄了皇太子,这是何等……

    偏巧这皇太子,记忆都还热乎着,又当了皇帝。

    元铭想,开溜算了:“陛下若无要事,微臣……”

    只见万岁爷起身,踱步过来,温声道:“元仲恒,那日亭边月下,晚风习习,你可不是如此讲话的。”

    ——三——

    元铭是见过先帝的,在太和大殿上。武帝双目浑浊,极萎靡不振。

    那身帝王常服套在他身上,也觉不出什么特别,只似一个地方士绅,颇有一种豪奢颓败之气。

    而同样的衣裳,在赵铉身上便迥然不同。

    虽帝王常服不及朝服、冕服制式繁杂,无甚煊赫之感,却因这人身材颀长,气度不凡,那衣裳便别样的耀目。叫人看上一眼,便舍不得挪开。

    元铭堪堪收回眼神,尽可能稳住自己的语调,谦恭道:“微臣曾在东宫,与陛下有一面之缘。陛下尚且记得微臣,实乃微臣之幸。”

    他边回避赵铉的目光,边道:“只不过臣犹记得,那时似乎艳阳当空,乃是白日……”

    “元爱卿这是记忆有损?”

    赵铉身量高挑,声又清逸。此时在他旁边发问。元铭一时有些恍惚,一下想起了那晚的种种。

    ……那晚果然是赵铉。元铭头回觉得,自己离死亡就一步之遥了。

    元铭正了正身子,端得一派磊落与无辜:“微臣记忆尚可。不过微臣……那日确实是在白日里,见了一眼陛下圣颜。”

    赵铉此刻静立在旁,一言不出。元铭却已感到了无边的威压。

    毕竟,哪怕是少年天子,也可以一句话就摘了他脑袋。

    少年天子淡笑了一声。

    元铭未抬头,却也能知道,那笑靥必然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俊逸中带着疏离,却独独越席来与自己敬酒。

    但那天就算打死他,他也猜不到,敬酒的人是当朝皇太子赵铉。

    自己是怎么就昏了头?元铭也晓得,现在后悔根本没用,只能想对策。

    此间赵铉也在打量他。

    赵铉走近,视线移到这人身上去。果然还是那隽美脸孔,当时在月下侃侃而谈,无惧无畏,三言两语间,便晓天知地,很是博学。虽穿得清浅朴素,人却很有灵慧之气。

    只是他竟然把朕忘了?

    赵铉眸子一动——朕有的是办法,让你把那晚的事想起来。

    元铭尚在神游,忽地旁边掠过一阵微风,赵铉擦着他衣角,重新走至龙案边。

    他一撩袍坐下,朗声道:“修史中「六俊」一事,尚有些未定之处,要与元爱卿商议。今夜亥时,元爱卿入朕乾元宫再议。”

    亥时?这么晚?

    不过元铭还是心中一松。正准备行礼退下,只听赵铉道:“也许议事之际,爱卿便能寻回一些记忆。”

    元铭心中一紧,他稍抬眼,只见赵铉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该不会……

    赵铉果然不让他失望:“若想不起,朕亦可与你彻夜长谈。”

    元铭呆住了——这是要我以色侍君?

    白日里修史,先帝才因为「六俊」上了西天,晚上我就成了「六俊」之流?

    这官不做也罢。

    元铭抬手扶上乌纱展角帽。

    却只是正了正冠,朝赵铉微笑道:“微臣遵旨。”继而脚步沉重地出了御书房。

    赵铉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

    朕不急……

    劝谏先帝勤政的言官,一头撞在太和殿,虽然没死,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元铭不干这种事,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他脑袋好使——

    明明有一万种办法可以上疏劝谏,这种办法无疑最蠢。搞得万岁爷下不来台,恼羞成怒。明里暗里也要把这言官恨死。

    总之这方法除了留名青史,半点用也没有。

    元铭苦笑了一下,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赵铉也不算出格,他上疏又能怎么写?

    难不成写:“陛下,请放过微臣”?

    赵铉是万岁爷这事实,如同一盆冰水,倾头一泼,把元铭心里所有躁动都泼的熄了。

    他更是有点恼恨赵铉,为何不装作不识,两人都把那事忘了不好么。

    一路心神不宁中,元铭脑中却灵光忽闪——他生出一计。

    这计在心中酝酿得越久,他越有些期待了。赵铉尚且年轻,刚登基,必然还不知道言官的可怕之处。

    言官可以有一万种说辞,把自己标榜得极好。以至于皇帝但凡要留个好名声,就不能治他们的罪。

    虽然赵铉没经历过,但元铭就不同了。爹久在官场,他自小跟着耳濡目染。大道小道,道道为了治同僚、治万岁爷。

    这是赵铉自找的。

    他今晚要好好治一治赵铉这年轻皇帝,要他生生说不出话来,又不好砍脑袋。

    朱红宫墙渐远,元铭露出个狡猾的笑容来。

    而宫墙里头,赵铉也有不少盘算。

    来硬的,吃相不好看,并不是他赵铉的做派。而元铭的头脑他见识过,自是不会心甘情愿承认。他望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也生出了一计。

    他竟然敢装作不识?今晚要好好治一治这只小狐狸,必让他哑口无言。

    ——四——

    月色清明,隐有蛙声,元府的马车经过护城河的板桥,一路往大内缓缓而去。

    元铭闻着清幽的莲香气,在马车里神游。顺带再修饰一下他今晚将要说出口的,那一派大义凛然之辞。

    直到马车咯噔停住,外面禁军的质问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劳烦你家贵人递上名帖,查验。”

    长随掀帘子往里说道:“少爷,禁中守卫大人要查人。”

    一名禁军看里面磨蹭,便握着黄缨长枪往前走近两步,彼时车里还在摸索着什么,于是他狐疑地越过长随,撩了车帘要查看。

    帘子一撩开,里面一个年轻的小相公模样男子,浅翠里衬白绉纱褙子,正低头翻着什么。

    衣摆就那样从坐席上流淌下来,在跳突的灯火中,如同画中人。

    这禁军兵士一愣,一时没说出话来。只见这相公找到后回过头,赧然笑道:“军爷莫慌,出门时有些匆忙。”开口温谦,没一点官腔。再往上打量,对上那双星眸,只觉摄人心魄。

    兵士怔了半晌,才去看路引。

    这人竟是个翰林?果真似说书人讲的「风流才子」啊。

    “贵人请入。”

    元铭下车,这回几个禁军都把他瞧清楚了,纷纷低声议论。

    元铭有些心虚,毕竟亥时这么晚了,他入内廷又没穿官服,着实可疑。

    他之所以不穿官服,也是别有用意。可疑就算了,只听那几个禁军私语道:“六俊的事知道吗?”继而他们几个的视线,都投到了元铭身上。

    “皇爷可不能重蹈覆辙啊!”

    那声音极小,但元铭还是听见了。

    长随也极尴尬,立马不悦道:“我家少爷奉皇谕入宫议事,你们怎可将他比作侍寝宠宦?”

    几个人一听,这俊相公真是进去找皇爷的,表情更精彩了:“不敢,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即刻变得下流起来,同时互相挤眉弄眼。

    元铭气得两眼发黑,他今日必要让赵铉憋屈一次,才能解恨。

    往前走了不太久,两个小宦官过来迎上他,细声软语的说了两句话,接着带着他进内廷。

    万岁爷还没有妃嫔?

    元铭回忆了一下,前几日确实有人上奏疏来着。没妃嫔就算了,三个月前还和新科进士玩些龙阳花样……

    这事情若是败露,老爹的吏部尚书真做不下去了,那些言官岂不是要把他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