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终究还是亮了。

    不知道是几点钟。阳光从窗帘的边缘漏进来,细碎的光斑撒落在床沿的地板上。

    她睁开眼,林翼正坐在旁边看着她,身上已经穿戴整齐,好像还带着些户外的冷气。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她迷朦地问,“出去过了”

    他“嗯”了声,说:“外面天气很好。”

    “邋遢冬至,清爽年。”她脑子还没醒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老话,自己听得都笑了。

    林翼却只是把她揽过去,拥着她问:“冬至下雨了么”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靠在他胸膛,只觉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

    又温存了一阵,她才起身,本以为他只是出去买早点,可披了晨衣走到卧室外面,才看见桌上摆着毛笔和砚台,还有一个卷轴。

    “这都是哪儿来的”她问。

    他回答:“其云轩。”

    “他们年初一也开门做生意”她奇怪。

    他解释说:“我知道他们钥匙放在哪儿。”

    她笑,说:“你这个人,怎么新年新岁的一早出去偷东西”

    他只是答:“我留了钱的。”

    而后,把那个讲究的卷轴放到她面前。

    展开来看,竟是婚书。

    “做什么”她笑出来。

    他给她研墨,对她说:“把你名字写上去。”

    她心里颤了颤,反问:“这种东西不就是写着玩儿的么舞小姐和小开,一年可以写一百张。”

    他已经舔了笔,交到她手上,说:“那就写吧,兹当是给我玩儿的。”

    她不接,还是笑看着他,道:“不是写了玩儿你的嚒”

    他避开她的目光,又一次抚平那张卷轴,两端用重物压住,说:“随便你怎么讲,写吧。”

    她终于执了笔,却还是反问:“你知道是假的吧”

    他仍旧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写吧。”

    她对着那张纸,落笔,忽然又停住了,问:“我是谁”

    他站在她背后,俯身下来,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你是钟欣愉。”

    他的手覆着她的,一同把名字添进去,林翼,钟欣愉,紧接着前头的一句——赤绳早系,白首永偕。此证!

    赤绳早系。

    就因为这四个字,她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不知道能否白首永偕,但他们确实是赤绳早系。

    她七岁,朝阳格子布衫,蓝布裤子,他十一,身上穿面粉袋子改的坎肩和灯笼裤,在八仙桥菜场外面的空地上对峙着。

    如果父亲没有离去,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读到初中毕业,出去找事情做,在商行里做打字员,或者在店里售货,而他会变成苏裱店里好手艺的年轻师傅,两个人本本份份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只是如果。

    但转念,却又想到其他。哪怕父亲没有离去,在他们三个人之外,在那个小小的家之外,仍有无数无数的变故,无法抗御。

    仅在此刻,此地,只是他们偷来的时光而已。

    从初一到初三,放假三天。

    他们继续着这错觉中的宁静,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过起日子来。

    早晨睡到很晚,两人一同起身,在浴室里洗漱。他微仰着头,让她替他打上肥皂,细心地剃须。而后穿戴整齐,走到外面咖啡馆里吃午餐,再去百货公司买东西。

    他们看了戒指。她选中一对素金的圈,厚厚沉沉的,是最老派的那一种。

    售货员问:“小姐不看看嵌宝石的嚒现在正流行。”

    她不曾理会,只对他玩笑说:“ gold we trt。”

    大约也只有他们俩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

    夜里回到公寓,他替她把戒指戴上,她也替他戴起来。而后在留声机上放一张唱片,还是 leo arjane。那个法国女人的吟唱,伴着他们跳舞,缓缓地,一遍又一遍。

    就这样,直到初四的早晨,她很早就醒了,起身漱洗,换了衣服,在梳妆镜前化妆。

    他也起来了,在她身后看着她。两个人都知道,偷来的时光已经过完。

    他们一起吃早餐,一同出门。他把汽车开出去,送她到华胜大楼上班。

    临别之前,他探身过来吻她,伸出手与她扣在一起,戒指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沉醉于那个瞬间,但也知道是会过去的。她要去见季冠卿,而他要去虹口,办许亚明说的那些事,替日本人庆祝国庆。

    从车上下来,她走进大楼,去外汇科的公事房。

    季冠卿隔间的门敞着,女秘书正在滤咖啡,看见她,唤了声:“钟小姐。”

    “季经理今天过来吗”钟欣愉问。

    女秘书回答:“说是要来的,上半天在总处有个会。”

    钟欣愉点点头,坐到自己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