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幢房子的窗口没有灯光,里面人大概已经睡了。铃响了一阵,才有个茶役模样的老头儿披了衣服推门出来,在天井里问:“谁啊”

    外面人回答:“有案子,巡捕查夜。”

    老头儿怔了怔,不敢怠慢,开了电灯,又拉开天井的铁门。

    六人鱼贯而入,说:“房子里的人现在统统叫起来,我们要问话。”

    老头儿有些慌乱,但听说是巡捕房办案也没多想,唉唉两声带他们往里走。董家乐看这架势,却有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他也不知自己进去了能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股蛮勇,不得不这么做。顺天井墙头走到房子边上,隔窗往里面看,那些人也已经登上二楼,正破门而入,叫房里的人起来。他无法,扒着落水管往上爬。到三楼,又慢了一步,里面破了门,亮起灯,好几个睡眼惺忪的人正被呵斥着起身穿衣服。

    一直爬到假四层阁楼,隔窗看进去,里面也睡着人,听到楼下的声音,正摸黑起来要开灯。

    董家乐用手肘击破窗玻璃,压低声音对他们道:“别开灯,锁上门,赶紧!”

    阁楼里二位惊得回头, 他已经探手进去拉开插销,翻身进屋。

    “你什么人!”他们问。

    “嘘!我是巡捕房的侦探……”他翻出证件来给他们看,自己也慌了,手忙脚乱。

    所幸房子里脚步声和说话声响成一片,隔着楼板传上来,有人睡意迷蒙地在问:“怎么了怎么回事”

    也有人在喊:“起来了!起来了!巡捕房查案子!全都起来,统统靠墙站好……”

    “你跟楼下是一起的”他们又问。

    “不是!嘘!”他喝止,手足并用爬到门边,把四别灵锁扣上保险,插销也插上。

    其实也知道根本没有用,如果枪手再往上走,或者问问此地到底住着几个人,如果……

    没来及再想,下面已经传来枪声。

    是机枪,子弹穿透肉体,发出噗噗的声响,再扫到墙壁上,整座房子都在震动。

    阁楼里的二位一个抱头,另一个却要往外冲。董家乐整个人挡在门板上,死死抱住他,不许他动。

    静夜里,枪声传得很远。相邻房子的窗口先后亮起灯,有人挑帘往外望。

    楼下又一阵脚步雷动,阁楼里三颗心悬起来,再放下。那声音是往下去,往远处去的,枪手走了。

    董家乐拉开门锁,直到这时候才发现方才爬墙砸窗的时候受了伤,一手的血,却不觉得痛,身体还是僵的,他迫着自己站起来。门吱呀打开,外面寂静无声,似乎漫着一层细密的红雾。他顺着木梯往下走,看见二楼最大的房间敞着门,里面灯光大放,照亮白墙上血液喷溅画下的图案,以及交叠着躺在地上躯体。

    他跑过去一个个确认着伤势和脉搏,一,二,三,……十,十一,十二……数不清了。有的肯定已经身故,有的似乎还有细微的反应。

    另两人也跟着从楼上下来,看到这情景大骇,一时傻在那里。直等到董家乐叫他们,才缓过神去帮忙,一起把重伤的人从尸堆下来拖出来,一边拖,一边哭。

    浓重的血腥气叫董家乐恶心欲呕,强忍了,只是问:“电话,电话在哪里”

    一人指给他,他避开地上的血迹走过去,再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想好要怎么办,拨哪里的号码,先打到广慈医院叫救命车,再打到法租界总巡捕房,转管辖此地的善钟路巡捕房。

    “你不是侦探吗你刚才就那么躲在阁楼上!”身后有人质问。

    “我是公共租界的侦探,跟踪他们到这里……”他克制着解释。

    “他也没办法的,”另一个劝解,“救人吧,先救人……”

    他也没办法。董家乐怔怔站在那儿,想着这句话,直到看见桌上一本印着抬头的便笺,才突然问:“你们这里是……”

    还是那个人回答:“江苏农民银行的宿舍。”

    “银行宿舍”他愈加心惊,话说出来声音都是虚的,定了定神才又把听筒拿起来,拨了中行别业的号码。

    线路彼端,铃声响着,一遍又一遍,却只是空空地响着,始终没有人接听。

    第91章 卷宗

    中行别业。

    沈有琪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难眠。

    折腾到半夜,她在心里骂自己,说你到底瞎搞些什么你得记着现在就一件事情最要紧,上班,上班,上班。

    想到第二天一早还要赶行里的公共汽车,她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数钞票,五块,十块,十五,二十……一直数到一个叫她安心的数字才迷蒙睡去,可刚浅浅盹着一会儿,又被不知什么动静吵醒。

    她睡眼惺忪,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拨开一线窗帘。本来只是想借月光看一眼时间,却见别业的大门已经叫人围住了,门外停着两辆大卡车,还不断有人从车后的油布棚下面出来,被领头的一个指挥着,分成小队,朝几栋宿舍楼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