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长军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打量姚衣几眼,便端着保温杯出了办公室。

    见两人先后离开,魏远仁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姚老师,你看这个单词教材,从哪里开始入手呢?”

    “先从后缀开始,这是最简单的部分,也是重复率最高的部分,中学生词汇量有限,多个词汇使用同一词根的频率比多个词汇使用同一后缀的频率要低得多。”

    姚衣将人教版初高中英语课本垒成一座小山后,拍着书本封皮说道:“只从初中英语课本里找还不够,干脆把初高中十六本课本放在一起,整理教材的时候,在同一词根或同一后缀下属的单词里做出标注,最好注明每个单词的出处,选自哪本课本,第几单元,越详细越好。”

    “这有必要吗?”魏远仁心里犯了嘀咕,琢磨着小姚老师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姚衣的确需要助手,而且不打算求助于家人,所以,为免打击魏远仁的工作积极性,他详细解释道:“很有必要,如果学生使用我们编写的教材,刚开始学习词根词缀的时候,很多衍生词并没有出现在他们当前所用的课本里,这会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觉,让他们误以为学习单词演绎法反而增大了他们的记忆量。”

    “相反,注明单词出处,让他们意识到教材选用的单词都是他们以后要背的单词,会提高他们的积极性。”

    说到这儿,姚衣眉头一皱,不再理会若有所思的魏远仁,自顾自地想着另一件事。

    凯利·麦格尼格尔有套理论:一款游戏之所以吸引人,最重要的元素并非满足玩家的幻想,而在于给予实时反馈的激励机制。

    玩家为什么能把几乎每一款游戏都越玩越好?因为有实时数据和定量基准。

    玩家的绩效以进度条、点数、级别和成就的形式,持续地得到测量和反馈,玩家能够清楚看到自己什么时候得到了怎样的进展。

    瞬时的积极反馈让玩家更加努力,并成功完成更艰巨的挑战。

    每杀死一只怪物,玩家都会在屏幕上看见经验或等级逐步上升。

    每通关一个副本,玩家都可能获得全新的装备、道具或称号。

    正是这种实时反馈、简单明了、有付出就必定会有所回报的激励机制,刺激着玩家不断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

    如果能建立游戏化的激励机制,在现实生活里“升级”,则能让一些枯燥乏味的工作具有吸引力。

    姚衣认同这一观点,事实上,许多学生放弃英语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无法得到及时反馈。

    用一晚上时间背下若干单词,睡一觉起来只能记得十之一二,这种挫败感是学习道路上最大的敌人,由于无法及时获得正面反馈,许多学生都在转机出现前半途而废,没能坚持到量变引起质变的转折点。

    假如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学习系统,每天背若干单词就能完成每日任务打卡签到,每记下一个知识点都能看见英语科目经验+1,每积累一定经验就能开启等级测试,通过测试即可升级,再建个排行榜和分享圈让学生们看见自己和其他同学的成就,那么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现在是09年,既没有云端大数据,也没有植入式ar设备,要怎样才能给学生建立一个游戏化的反馈机制呢?

    纵使姚衣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一个可行的点子。

    好在实验班尚未成立,反馈机制不必急于一时,姚衣默默记下这个想法,而后全心投入到单词整理的工作中。

    第五十六章 人到中年不得已

    专注于工作时,时间总是溜得飞快。

    姚衣和魏远仁分工整理初中五本必修课本,一晃眼,到了午饭时间,匆忙吃过午餐后再一晃眼,又到了晚饭时间。

    可怜老魏一把年纪,久坐之后再起身,连腰都挺不直,只能扶着长桌苦笑,看见姚衣收笔起身后行动如常,老魏心中滋味更是复杂,不由感慨道:“老啦,真是老了,跟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改一下午试卷,改完就去打乒乓球,一点问题没有。”

    这话说完,魏远仁感觉不妥,正担忧这么说话是否有倚老卖老之嫌,却看见姚衣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姚衣是老过一次的人,因而十分理解魏远仁的感慨。

    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清晰感受到各项机能逐渐下降,那种衰老无可逆转的感觉着实令人畏惧。

    看着驼背扶腰、腿麻眼花的魏远仁,想到自己四十岁时因过度劳累而问题百出的身体状况,姚衣同病相怜,叹道:“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枸杞难当岁月催,温茶热酒加当归。不上年纪,总是不懂,从来不重视健康,等到上了年纪才知道珍惜,可惜,悔之晚矣。”

    “是啊,都是这样,你这打油诗编的蛮有意思。”魏远仁啧啧称奇,“小姚,要是光听你说话,真以为你跟我同辈,怎么想都想不到你才二十岁。”

    姚衣含笑不语,老魏会有这种错觉并不奇怪,严格来说这都不算错觉,因为他的心理年纪的确与老魏相仿,只是成熟稳重的灵魂装在精力充沛躁动难抑的身体里,逐渐变得跳脱欢乐,变得青春活跃。

    魏远仁不无艳羡地看了姚衣一眼,收拾好桌上的纸笔书本,问道:“我晚上没课,差不多回家喽,小姚,你呢?”

    “签合同之前,我是于老师的助教,晚上有她的课,我得旁听。而且,听课的时候观察学生反应,能让我加深对他们的了解。”

    姚衣一边说着,一边按照后缀归类写有单词的a4纸,忙活了一下午,再去看看课堂里那些小家伙们的愁眉苦脸,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放松。

    “这倒是,咦,今天关长军连轴转,一天上了四堂课,怎么没去听?哦,是因为那个小崔吧。”魏远仁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通,见姚衣没什么反应,干脆换了话题,“那,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我请客,就当我赔个礼,早上那事儿,嘿嘿,别往心里去。”

    这老魏人是蔫坏,但眼力劲不差,整个下午陪着姚衣整理单词,没有半句废话,冲这一点姚衣也不会记他的仇。

    心胸狭隘之人,格局大不到哪里去,反之也是同样。姚衣没有迟疑,当即答应,把单词资料装进帆布包后,背着包出了门。

    走到楼道时,正巧碰见满面倦容的关长军和崔利明,互相点头致意后,姚衣跟魏远仁有说有笑地走下楼去,而崔利明则站在楼梯口,神色复杂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等到关长军喊了一声,才提着复读机匆忙赶回办公室。

    同样是刚入职的新助教,同样是老资历的正式讲师,凭什么自己给人鞍前马后,而姚衣却能跟人谈笑风生?

    崔利明越想越不是滋味,再加上今天跟着关老师连轴转上了一天课,真是垂头丧气瘪肚子,糟糕透顶!

    强打精神完成关老师交代的任务后,崔利明拽着公文包,拖动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慢慢走下楼。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崔利明恰巧听见门外有人在说“姚老师”,原本耷拉着的眉毛耳朵顿时竖起。

    谈论“姚老师”的看起来是一家三口,两位家长约摸三十出头,学生则是个小姑娘,长得挺水灵,就是发型比较别致,像半块西瓜盖在头上。

    小姑娘看起来是个倔脾气,正昂着小脑袋冲她妈妈喊:“我就要听姚老师讲课!昨天姚老师教我背的单词我全都记下来了!”

    听课?

    崔利明记得课表上没有姓姚的正式讲师,所以小姑娘口中的姚老师应该就是姚衣,可他跟自己一样是助教,怎么能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