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眼下抓妖怪要紧,这老头又颤颤巍巍的,大圣也就不跟他计较,问清楚妖山洞府,放他回家去,自己一个纵跃翻上云头。

    老神仙这样一打岔,佛堂前让黛玉不好意思的氛围就散了,她探出枝叶来道,“照老神仙的意思,这妖怪背景了得,一般神仙不敢开罪。”

    大圣早年吃过?亏,现在却也能明白这里头的道道,听了就笑,“那就是有后台包庇妖怪吃人,更为可恶,待我下洞里去看看。”

    这洞却是深,足足几百里,蜿蜒曲折,洞窍极多,也?不知要拐到什么地方去,大圣在里头弯弯绕绕一个多时辰,才撞进一处幽涧间。

    这里头竟是别有洞天,明明深百里,抬头却依稀能见月亮,风气好,还有不少奇珍异草,花木苗圃,大圣想起了水帘洞,倒是赞了一句,“虽是地底下,也?倒是好地府。”

    “哎呀,八戒和沙师弟——”大圣恼火地抓手,“让好好看着师父,偏又让师父被摄来洞府里了!”

    这洞他们东绕西绕一个时辰才侥幸找到妖怪的住处,如今出口在哪里,还要一通好找,便是救下师父,带着师父出去也?不容易,黛玉听师父出了事,不由也紧张。

    “去看看!”

    大圣变作只鸟,照旧斜跨着变小的小布包,往里左绕又绕,又内入五六里,渐渐能看见些亭台楼阁。

    大圣飞进亭子里,将小师弟放在栏杆上,自己也?变作个桃子,一株草一个桃并排搁在栏杆上,听右手边那大亭里的说话声。

    “长老,您就从了我罢!在这与我快活似神仙,何须西天万里遥!”

    “使不得,使不得。”

    “看看咱们郡马,面皮薄得紧,脸红成这样了,哈哈——”

    黛玉在一众女声中听到师父的声音,见未伤及性命,略松了口气,想来样貌好也是一样防身的武器,这一路西行,好些女怪男怪们,总是想先与师父成了亲,做个夫妻,如此才拖延了些时间,等到了大师兄的救援。

    像二师兄和三?师兄,就从不曾遇到这种事。

    左右有大师兄在,黛玉便也不是很担心,只是那女妖怪端地热烈孟浪,直白的委婉的,一口一句荤话,绝不重样,黛玉也?看过?些混书,自然明白,因旁边站了一颗桃,还是她最在意的那颗,她无处躲藏,勉强坚持了一会儿,就差点没把自己烤成枯叶子了。

    却听大师兄说,“这妖怪勾缠,只怕师父心动了。”

    竟也?是听懂了,只不过?他心里坦荡,这些调笑?在他眼里与平常话无二,所以只顾着担忧师父是不是能去得西天,取到真经。

    黛玉羞惭,她原是打定主意收束好私情,一心修仙,却还是频频失态,尤其对方一心向佛,她方才还把那女妖怪推倒了,心思这样明了浅显,害得大师兄也?跟着不自在地红了脸。

    先前也?有一次,她冒昧拉了大师兄的手,大师兄也?是红着脸挣脱了好几次。

    她之于大师兄,是否就像这女妖怪之于师父,给大师兄造成困扰了。

    黛玉越想越是羞惭,几乎要钻到地底下去,还是忍不住道,“说起来,我也?是植株成的精,也?是和这妖怪差不多的精怪了。”

    大圣听小师弟这般说,差点跳起来,“小师弟你怎么会和妖怪一样,你不吃人,不害人,也?不会像这妖怪一样,人家不愿,非得要掳了人家做夫————”

    大圣说着,想起小师弟对自己的心思,刹时住了口,一双晶金眼乱看,怕小师弟误入歧途,不得不郑重答一句,“只要小师弟不要强行掳了老孙去,就不是坏妖怪。”

    黛玉呆了一呆,魂识几乎要羞恼得冒出烟来,“我哪有那个本事能掳了你去,当真能掳了去,那肯定也?是你一动不动,任由我掳了去——”

    大圣听得跳脚,差点要露出原形,“你来掳,看我是不是一动不动!”

    这个呆猴子!黛玉脸上飞红,知晓他虽是顽皮,却是个心诚志坚的,不入佛门则罢,既然入得了佛门,定是遵守着佛心,分好坏,分戒律。

    最重要的是,猴子逍遥自在惯了,上天入地,无法无天,顺心随意,还未入红尘,便已看破了红尘,没有思凡的心,天上的仙子仙女不知见了几凡,都未曾有过?念想,更不要说她这株四不像的草妖怪了。

    黛玉心中怅然,叶子也?焉焉哒哒地垂下头去。

    大圣看她不开心,动了动桃身,问道,“小师弟,你怎么了。”

    黛玉抿抿唇,轻声问,“大师兄,你可见过?比这妖怪还要貌美的女子?”

    这妖怪身穿绿绒花比甲,面若银盘,朱唇粉红,娉婷端正,是个闭月羞花的美人容貌。

    大圣却是天生一对晶金眼,只看得清美女背后的画皮,听小师弟问起,略想了想,实在想不起,“不知道,不注意。”

    黛玉听得不自觉弯起了唇,又问,“她却是比天上的仙子还漂亮么?”

    当初上天宫,大圣只记得吃蟠桃宴上的桃,没注意有无仙子参加宴会,还是想不起,就答道,“不知道,老孙没太注意。”

    黛玉笑?起来,便也不去想以后的事了,她以后注意言行,不让大师兄为难便是,能这般与师父大师兄一起西去,也?挺好的了。

    大圣见她方才还怏怏的,这会儿又开心起来,唇角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桃心窝,想不明白,笑?道,“小师弟,你的心情正如那被风刮着的书册,说翻就翻,一时一个样哩。”

    黛玉正要说话,却是从侧边刮来了一阵风,她本体枝叶单薄,眼下根系软,一吹就被吹得整个贴在了桃子身上,风力对她来说很?大,一时间想站稳都难,她就眼看着桃子一动不动僵站着,像被催熟了一般,从头红到尾。

    刚才还说要克己守礼的!

    偏天公不作美。

    黛玉又羞又气,生怕自己被看成那不知礼数的女妖怪,几次要爬起来,却是又被穿堂风吹得死死贴住,动弹不得,几乎要气得直接化成气去。

    大圣任由她抱着,心里极其震撼,原来小师弟这般喜欢自己。

    那阵风总算是过去了。

    黛玉默默站直,根须抓扒着木杆,往旁边挪了两步,默默蹲下来,叶子也?卷着木杆,防止意外发生,好半响见亭子里安安静静的,气氛尴尬,又忍不住着恼,“你刚才怎么不避让一下。”

    大圣脸咻地一红,他刚才被抱住,好一会儿都没动,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不正是一动不动么。

    大圣在栏杆上纵了两下,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几次,才找到一个自在的姿势和位置,“我要是避让了,小师弟你不是被风刮走了。”

    原来大师兄是好心,她却总是忍不住多想,黛玉安心中懊恼,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收拾好自己的感情,免得误了大师兄,自己也?感伤。

    当真毁了师兄妹的情谊,那才是糊涂虫了。

    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风吹过洞穴呼呼的声响,直至有人掀开亭珠帘走进来。

    “唉,你们两个!来了也?不来救为师,只管在这里蹲着看戏说笑——可苦了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