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穗小姐,”罗夫人眼里燃起了两团极亮的火光,她渴望意味浓烈地看着林青穗,神色尽是哀求之意:“能不能,求求您求求你了。”

    这盒子老参是苏家送来的结亲定礼,极好的物件,市面上给再多银钱都买不到,原本不该这么快就动用的,林青穗来清河时做了最坏的打算,才咬咬牙一狠心,捡了最好的几根带来,都说人参能保命,就是一脚踏进阎罗殿,只要嘴里还含着老山参,牛头马面也得等上一等。

    “夫人,我知道,人命关天,老参再宝贵,也大不过人命去,”林青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在罗夫人能几乎要穿透木盒的目光下,林青穗叹了几口气,才轻缓慎重地从里头挑了一株出来,小心地将老参交付在她手中。

    罗夫人视若珍宝般捧着帕子来接过,双臂都在发着颤,眼眶又瞬间通红,嘴唇翕动着要道谢,林青穗压着声音嘱咐她:“夫人,若是要人问起,就说是您家的传家宝吧,说是我带来的话,只怕医馆里人人都要来求我了。”

    “谢谢,谢谢”罗夫人屈身扑在地上,下跪着朝她道谢:“我弟弟要是能救活,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林青穗连忙关了盒子,抬手扶起她,垂目不忍道:“您有弟弟,我有哥哥,我懂您的苦楚,但愿,但愿能拖住脚步,改一回命,我权当是替我堂哥哥积福了。”

    车马疾驰至南街侧巷,一行人下车之后径直去找人,林郁和李弘致住处相隔甚近,林青穗几个到地方后,街巷府宅看守的护卫没见着几个,估摸着都帮忙去了,各自匆匆去寻人,林青穗走到林郁的小阁楼时,房门口正站着两个蒙着白巾的差卫。

    “小姐莫要过来!”门卫一见林青穗,连忙将木枪打横拦住,瓮声喊:“大夫吩咐过,闲杂人等离得越远越好,这边危险,你们快避远些。”

    林青穗才缓了脚步,房中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听声音似是明貌在哭喊,林青穗头皮发紧,不退反进地往前冲了一大步,颤声问:“我哥哥怎么样了?”

    “姑娘!”水信两人连忙拉住她,“您别,”门卫也为难道:“大夫正在施针抢治,小姐别来添乱了,这瘟病是一见风旁人就能染上,苏大人特地吩咐过,铁定不能放你去见林少爷。”

    “我,我不进去,”林青穗抖着嘴皮子道:“里头是舒云大夫吗?我就跟他问两句话,”差卫迟疑地点了点头,林青穗走近些,临窗喊了声:“貌貌,貌貌,你问问大夫,我带了百年老人参来,可有用处?”

    “穗穗?”里头传来明貌的哽咽声,这关口也不忘喊住她:“你先别进来,我这就去问。”

    里屋卧室里舒云正在替林郁施针,他额前密布豆点大的汗珠,脸色泛着白,尽管连日疲累,他下针的手法仍丝毫不失稳健,林郁方才连吐三口淤血,吓得明貌失神哭了两句,怕打扰大夫施针,她自觉地走到厅前候等着。

    听了青穗的唤声,明貌这才放轻着脚步,急步走入内,低声询问道:“大夫,青穗说,她带了百年老参来,问您能不能派上用场?”

    舒云不声不语地缓缓旋进最后一根银针,纾了一口气,才道:“成色好的倒是能用,你先去拿来看看,”明貌很快走到前堂,开了小半边窗,轻声喊:“穗穗,大夫说拿进来先看看。”

    “好的好的,都在这里面了,”林青穗忙不迭将整只盒子塞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明貌的模样,她已匆匆合上了窗,又快语嘱咐:“穗穗你快回去,莫叫大家担心。”

    药徒两个接过檀木盒子,一经打开,双双压着嗓音惊呼:“大夫,当真像是百年生的野山参!”舒云站起身瞥了眼,摇摇头叹:“傻丫头,估摸是将压箱底聘礼都拿来了,”他又淡淡对他俩道了句:“这是苏大人的东西,别胡乱跟人说了。”

    药徒连忙垂首点头,舒云抓了几味药并几片野参让人去煎水,顿了顿后,又切了几片下来,再抓了一包药,递给明貌:“去给你爹续命用吧,一片用含的,剩余煎汤,应当还能撑个几天。”

    明貌抿着嘴施个礼,定定看一眼林郁,握了握拳头反身走出卧居。

    林青穗送进了山参后,就被侍女们半挟半劝着带到楼下庭院,等了一会儿,方才那门卫之一来报:“林小姐,大夫说林郁少爷暂且算是救过来了,之后的情况还待再看,有他守着你别担心。”

    林青穗几近要瘫坐在地上,她等了许久,却不见明貌从正门出来,派了水信去问,带回来消息说,明姑娘还得服侍她父亲,明老爷病况似的不大妙,林青穗忧心更甚,又等了许久,只见罗夫人捂着脸跌跌撞撞走了来。

    “罗夫人,您进去看了您弟弟吗?”还隔着老远,风莲小心为上的先问了一句。

    侍女语气谨慎,罗夫人自然懂她什么意思,连忙招手解释:“你们别怕,我没,没进去的!我在门外等着,让丫鬟去送的救命药,就留她在那服侍致儿了。”

    水信见方才跟罗夫人来的小丫鬟少了位,心有侥幸的刚松了口气,下一瞬立马又生出愧疚复杂的情绪。罗夫人正要来拜谢林青穗,远远的屈身行个礼,语气里含着惊喜:“青穗小姐,多亏你的山参,我弟弟,我弟弟那□□命给气续上了!”

    林青穗哑声回:“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是的,你大恩大德,我和致儿没齿难忘,”罗夫人情绪仍是激动不已,她几步走近再三致谢。这时有几个差卫步履匆匆前来赶人,也是看在县令夫人的面子上,才只催促着她们赶紧离开,若是无关闲杂人等,都得被押去指定地方看管。

    林青穗虽忧心忡忡,却迫于无奈,只得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李弘致虽从阎罗判官那里抢回了一线生机,但吊着的这口气谁也不知能续到几时,路上罗夫人惶惶不安的祈祷:“菩萨保佑,保佑致儿能撑下去,保佑苏大人尽快接到神医来。”

    “菩萨保佑,”林青穗也低声叹道。

    而此时黄浪翻滚的大运河上,三艘轻舟大张船帆逐流而下,两岸青山墨树渐渐趋离身后,再往前一段就是陈郡河道闸口,奋力划桨的船工朝船主人大喊:“二爷,就快到清河了!”

    第106章 小酥

    苏靖歇等人抵达陈郡时,正值清明日, 一早就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 天光暗沉。

    往年每逢这时节, 百姓们早早就备着物什出门去祭拜扫墓, 少年人还能趁此机会去野外踏春游玩。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规矩礼数, 家境再如何困难,也要凑几个铜板,买足香烛纸钱,一路撒着泪上山, 将白幡挂于先祖坟前, 后人才能得仙逝的祖辈们庇护保佑。

    药王谷一行从渭河顺流而下, 先前途径的几个村落,远远的还能看到不少村民们在赶路上山,自打进了陈郡水关, 两岸群山巍峨, 大河如链, 一路所见人烟渐渐稀少。

    临到清河时, 远目所及山道路边再不见闲人, 运河之上连乌篷船都不见几只, 傍青山靠绿水的清河古城, 全然笼罩在愁云惨雾的绵绵春雨之中。

    苏行蕴带人在码头口岸等候着, 林青穗与他一道同来, 正撑着青竹纸伞立于一旁。

    阴雨如牛毛, 飘飘洒洒了一晌午不见停歇,日中时雨势渐大,苏行蕴见船还不到,猜想二叔大约在路上误了行程,便要劝林青穗先回去,林青穗望向雨雾邈邈的河面,压制着焦急的情绪,仍是固执地站在原地等。

    好在这时,水面上很快地划来一叶扁舟,是苏行蕴派遣前去接应的探子,船渐趋近,船头艄公冒着雨大声喊:“大人,接到人了!”

    岸上一干人等大喜,林青穗闻声顿吸一口沁润空气,脚步不由上前几步,几乎握不住手中纸伞。

    身材高大挺俊的男人从船舱钻出身,只戴着一顶笠帽,半点没顾忌冷雨,负手站于船头,似水墨画就的一笔青竹。见俩孩子在岸边眼巴巴等着他,苏靖歇抽出手挥了下,清声喊声:“穗穗,蕴儿。”

    “二叔!”苏行蕴携了林青穗高声回道,停船靠岸,林青穗先探出伞替给他遮雨,苏行蕴伸手将他搀到岸边,声音里带着盖不住的喜悦:“二叔你可算来了!”

    苏靖歇站稳脚之后,神情淡淡的抚开他,抬臂将伞推回林青穗头顶,细细打量过她问:“无大碍吧?这小子可有照顾好你?”声音里不乏是长辈的真切关怀,林青穗鼻尖一酸,连忙点点头:“他照顾的很好,您一路辛苦了。”

    苏靖歇摆摆手,这才转首问苏行蕴:“你如何了?”苏行蕴笑道:“还行还行,”又哎呀一声:“不是很好。”

    苏靖歇看着他皱了眉头:“浑不济事,这点场面就乱了阵脚。”

    “一言难尽啊,”苏行蕴接过手下递来的雨具,殷勤地替他二叔打伞,边说又边昂头看向河面,疑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师叔伯他们呢,可有运药草来啊?我这边当真一刻也撑不住了。”

    “你还能再出息点,”苏靖歇扫他一眼:“医白学就罢了,这官也是白当了?”

    “不是啊二叔,”苏行蕴挨了训后哭丧着脸解释,叫苦不迭:“这场瘟病不似一般时疫,我医术是半吊子不错,可连舒云都无计可施,治不了病根,你就知是有多棘手!再加之这清河穷山恶水,缺粮少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我当真是处处为难,就等你老人家大驾前来救命。”

    林青穗在一旁先没吭声,见苏靖歇眼看向她似是求证,便也轻轻的开口:“二叔,行蕴所言不虚,清河因瘟疫凶悍异常,早早城门禁关了,粮草药材调集进来十分麻烦,如今清河百姓有半多患病,满城人心惶惶,官大人确实也难做。”

    苏靖歇这才真正面色凝重了起来,他侧身指向河道来路,沉声道:“我同你虞平、虞静师叔一同来的,还带了几个医艺不错的献字辈弟子,但在中途河段撞上堆积的礁石,大船行不过来,你派人用轻舟去接。”

    “好好,”苏行蕴连忙应下,挥手唤了卫兵来,他让林青穗先带着苏靖歇回行馆,自己领着手下前去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