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般话让叶畅愣了愣,有些奇怪。

    皇甫惟明对叶畅的态度一直算不上好,在献计之事上,更是耍了叶畅一把,此时却是这般,又是赞扬又要表功,这种变化似乎不是一个伤病营能够扭转过来的。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想到边令诚的事情,叶畅心中就冷笑,这个时候来求他,已经晚了。

    当然,这不妨碍叶畅与皇甫惟明虚与委蛇。

    “皇甫大夫谬赞了,些许事情,哪及得上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杀敌?”叶畅谦逊地道。

    “及得上,叶参军,你勿太过谦啊,象你这般的人才,朝廷理当重用,好在你年轻,待到我这般年纪,一镇节度对你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般勉励,叶畅只是笑了笑。皇甫惟明向他示意了一下,两人走出了营帐,皇甫惟明摘下口罩,痛快地喘了口气,然后皱眉道:“边大使之事,我觉得似乎不对劲,他若是向我求援,为何却往相反方向去?”

    “皇甫大夫的意思?”

    “他只怕是托名求援,实际上是临阵脱逃吧。”皇甫惟明道。

    没有谁是傻瓜,皇甫惟明更不会蠢,方才他寻了随叶畅来的军士打听,故此一些细节他现在也很清楚。他自然不会怀疑叶畅杀了边令诚,但对边令诚是否是真的求援则有所怀疑。

    哪怕没有怀疑,他也要想法子将边令诚的求援变成临阵脱逃——监军大使在战场上无援阵亡和临阵脱逃为敌军所杀,那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他这个一军主将的责任,后者他就不用担多少干系了。

    叶畅略一犹豫,然后低声道:“边大使究竟是如何打算,某确实不知,他此前并无半点消息透露。”

    “我准备了一份奏折,你可愿意附名于其上?”

    听得叶畅这么识趣的回答,皇甫惟明甚是满意,当下便拿出一张纸来,交到了叶畅手中。

    事实上早在回来的同时,皇甫惟明就已经将夺取积石军的捷报奏折令人送往长安了。那捷报中对叶畅、边令诚可以说只字未提,只是说自己如何运筹帷幄,诱敌出来。现在边令诚阵亡的消息,他必须再用一份奏折交上去,因此在这份奏折之中,颇多有关叶畅的内容。

    叶畅看了看,虽然主要功劳还是皇甫惟明自己的,但总算将他割麦之功、诱敌之功、伏弩射杀犬戎副将之功还有坚守化成城之功都罗列出来,另外还大加褒扬了一番,就连李白、高适、南霁云等人也有幸列名于功劳簿上。

    但对边令诚,则是说他擅离职守,连夜脱逃,故为犬戎游骑所截杀。

    看了这个,叶畅哑然失笑。

    “如何?”

    “卑职只做了一些自己该做的事情,不敢当皇甫大夫如此夸赞,而且卑职官小位卑,这署名之事,还是免了。”

    要他署名,无非是让他为边令诚逃跑之事背书,叶畅如何能答应这个!至于为他表功之事,叶畅根本不放在眼里,边令诚的密奏之上,可说得比皇甫惟明更多!

    “嗯?”皇甫惟明顿时怒了,他盯着叶畅:“为何免了,这是我之命令……”

    “边大使之事,某实不敢臆判。”叶畅也坦白相告:“叶某受边大使照顾,实是不能如此。”

    “活着的贺知章你尚且不敬,这死了的边令诚,你却这番恭敬,莫非这边令诚是你老子不成?”皇甫惟明大怒,心中暗骂,口里却道:“叶参军不忘旧恩,实是让人敬佩,但是边令诚口是心非,表面上照顾你,实际上却没少在我面前攻讦于你……此话就不说了,单说他死之事,你为化成城守将,报他阵亡上去,你之罪责非小!”

    叶畅几乎要笑出来。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证明皇甫惟明真急了。不过,皇甫惟明虽是精于算计,可他知道的终究是少了,不知道边令诚有一封密奏已经送往长安。叶畅将知道密奏的人都留在化成城,一个也没有带来,为的就是防止走漏消息。

    皇甫惟明这封奏折,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

    “皇甫大夫,我自知罪责难免,只是在这奏折上署名,实是良心不安。”叶畅很诚恳地道:“此事便依皇甫大夫所奏,某决不主动与人提及就是。”

    皇甫惟明狐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冷淡地道:“既是如此,那便依你。”

    第179章 几时携手入长安

    高原的天气一天比一天要冷了。

    叶畅向手中哈了哈气,然后再戴上手套口罩,走进了伤兵帐中。

    “叶参军!”

    “这么早,叶参军你就来了!”

    他一进去,里面顿时一片热闹,那些伤兵们纷纷与叶畅招呼,叶畅笑着和众人颔首:“大伙精神头挺好的啊。”

    “那是自然,有叶参军,咱们还能不高兴?”

    这些士兵们的态度是发自内心的,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当中少说有三分之一人的性命,就是叶畅一手拉回来的。

    原本死亡比率超过九成的重伤员,到现在只死了三成,而且集中在最初的几天,到后来越来越少,最近已经是连着三天没有一人死去了。至于轻伤员,原本也有三成伤口会因感染而坏死,而今却只有两人发生了感染,甚至这两人也在酒精消毒退热的双重护理之下,很快恢复了健康。

    “既然精神头这般好,还赖在伤兵营做甚?”叶畅笑骂道:“都起来都起来,今日你们的队长可要来将你们领回去了!”

    “啊呀?”众人都是不舍,顿时有人叫道:“我伤口又痛了……”

    “我伤势未好……”

    “依我瞧,你们是觉得我的酒精未曾被偷喝光吧?”叶畅怒斥了声。

    自从王难得偷喝酒精之后,这些伤兵便有样学样,而且他们青出于蓝胜于蓝,单纯的酒精喝得并不舒服,于是这些家伙天才地发明酒精勾兑法。

    叶畅带来的酒精并不多,如今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虽然他催促后方再送一些来,但是估计数量也很少——毕竟他带来的这些,就已经是自他研究出蒸馏器以来的所有存货了。

    在他的驱赶之下,这些伤兵终于唉声叹气地起来,一个军中郎中看到这一幕,在叶畅身边笑道:“叶参军,这些兵士,今后可就愿意听你差遣了。”

    那是自然的,不过叶畅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自满。

    他笑着将诸伤兵送出了营,迎面看到王难得来了,这让他一怔:“王将军如何亲自来了?”

    “少不得要来见识见识你的本领。”王难得拍了拍他的胸:“了不起,了不起……叶能军,留在边关,给我当副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