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畅发觉自己刚夺回来的一点点主动权,转眼间便又丢了。他当真不知道,如今在陇右急于立功的皇甫惟明,在十余年前竟然是主和派,而且还有过出使犬戎的经历!

    这么说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皇甫惟明身为文官出身的边将,岂会不打听京城中的风声,李白在翰林院传播叶畅的边论,虽然没有明指是他,但皇甫惟明岂会不觉脸上火热!

    而叶畅偏偏又到了他手下……这恐怕也是李隆基故意的吧!

    叶畅只觉得,大唐的高层,都是一些腹黑的家伙,从李隆基到皇甫惟明,当然还有眼前的这个李林甫,个个如此。倒是他这自诩有些心机的,简直与只纯洁善良的小绵羊没有什么区别。

    “故此,皇甫惟明与你之仇怨,乃你自己招惹来的是非。而且,你莫以为回来便了事,你这参军之职,老夫已经问过,却还没有解去,待年过之后,少不得继续去军前效力。”李林甫又意味深长地道:“此前还有个边令诚可以牵制一下皇甫惟明,如今边令诚死了,内监中无人愿意出为监军大使,谁还能护你?”

    叶畅咽了一下口水,边令诚被坑死的后遗症啊……

    不过他对此倒不担心,因为与李隆基见过面之后,叶畅基本判断得到,皇甫惟明即使回边关,再回陇右的可能性极小。此事李林甫亦不知情,因此叶畅摇头道:“皇甫惟明乃另一回事,李相公,如今说的是霍仙奇。”

    “老夫方才已经说了。”

    “李公若是非保霍仙奇,亦无不可,只需韩朝宗不致仕,不为京兆尹,可在朝中寻一清贵职务——无需实权安置就是,比如说,太子宾客之类。”

    叶畅乘机又道,这个条件,他知道李林甫绝对不会答应,而且现在韩朝宗是惹得李隆基发怒,李林甫就算答应,也保不住韩朝宗。

    但讨价还价便是这样,提出高要求,为的是稍后妥协。

    李林甫失声一笑,这等手段,在他面前耍弄,不免班门弄斧。他敲了两下桌子,然后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叶十一,我也不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老夫……今日谈兴已尽,老夫送你出去。”

    “如此,晚生就告辞了。”

    叶畅以为李林甫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起身便出门,到了门前,却没有听到李林甫叫,他此时已经不可再退,因此一咬牙,当真跨过了门槛。

    出了门,外头的冷风一吹,叶畅觉得自己稍稍清醒了些。

    他原是想循着进来的路出去,结果才几步,便见一仆人打扮的拦住了他:“叶郎君,相公有吩咐,请走这边。”

    叶畅皱着眉,莫非是让他走入禁地,来一出误闯白虎堂?不过李林甫权倾朝野,用不着使这般手段对付他,因此他只是稍一疑心,却依然跟着那仆人出去。

    李林甫府邸极大,在这连片的宅中转了好一会儿,叶畅被带到了一处堂屋。那仆人却没有继续向前,而是恭敬地拱手:“叶郎君,相公吩咐,请叶郎君在此稍候,或者他还有事情要问叶郎君。”

    叶畅离开李林甫屋子时,并没有见这仆人,因此李林甫的吩咐,应是在二人见面之前便有的。叶畅心中不解,但还是依言停在那屋子当中,等了会儿,百无聊赖,他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摆设陈列来。

    周围的摆设陈列依旧是奢华,但叶畅看惯了另一世琳琅满目的商品,哪会将这些东西放在眼中。他只是一扫而过,紧接着看到一排书籍,这引起了他一定的兴趣,凑上前看了两眼,却依然没有伸手去翻阅。

    此时读书人想要看书并不容易,可对于叶畅来说,这书架上放着的无论是儒家经典,还是笔记传奇,在后世多少看过,也不值得他伸手。

    他却不知,就在这间大堂之后,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188章 东床袒腹无逸少

    足足半个时辰,叶畅最初时好奇地四处打量,到无聊地转在锦榻上闭目养神,虽然是无所事事,却谨守本份,未曾伸手动一书一物。

    终于,方才那仆人又走了出来,看到叶畅后拱手陪笑:“让郎君久候了,老相公忙于公务,无暇亲自相送,请郎君自便。”

    这近乎戏耍人了,叶畅眉头微微一皱。

    以李林甫的心术,用不着使这种欺人的手段,难道说是这仆人擅自所为?

    无论如何,都不是生事的时机,先忍下去罢。

    想到这,他颔首道:“便替我禀报李相公,就此告辞了。”

    他扬长而去,自顾自出了门。出来又过一个小院,便是李林甫家正门,他从这小院里出来时,看到院中坐满了候见的官员,想到韩朝宗家门可罗雀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权势啊……是多么甘美的东西!

    他从内堂偏院出来,那些官员们不由侧目,叶畅无意在这里与这些人认识,正出门间,却看到一个人。

    吉温笑吟吟地起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咦,原来吉公也在此。”叶畅斜睨他一眼,然后怪声说道。

    “自然要在此聆听相公教诲。”吉温上来把住他的胳膊:“不过,既是见着叶参军,某正有些事情与叶参军商议。”

    他拉着叶畅出了李府大门,直接到了稍远僻静的地方:“李相公如何说?”

    “还如何说,某算是领教了吉公你的手段了,转脸就将某卖了。”叶畅气愤地道:“吉公,畅服矣,你就莫再来坑我了。”

    他气愤的模样,让吉温笑了起来。

    “莫非你以为咱们的手段,瞒得住李相公?”

    吉温一句话,让叶畅陷入深思之中。

    或许是打过元载、卢杞等人之脸后,让叶畅觉得古人智慧不过如此,所以他没有想到,在吉温这个被坑了一回。而且接触到李林甫,他才意识到,这个时代真正的顶尖官僚,根本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

    初见李林甫时,只觉此人平平,言谈既深,便觉此人非凡,相处时久,发现自己心中所想,此人几乎都能揣测出来。在他面前,任何城府都嫌少。

    无怪乎后来安禄山骄横不法,唯畏李林甫。

    他的一些小手段,在李林甫面前施展,几乎是处处受制。吉温的疑问,确实有道理,他们二人便是联手,也不可能完全瞒过李林甫。

    “既是瞒不过,倒不如实说。如今李相公便知道,我们就是要对付霍仙奇……只是要对付霍仙奇。”吉温见叶畅神情,知他心中所想,便又补充道。

    “你的意思?”

    “只要李相公没有说不准对付霍仙奇,那便是允了。”吉温得意地笑了笑:“李相公不可能出面治霍仙奇罪,但只要他不护霍仙奇,那就好办了!”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