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牟丁不由自主又苦笑起来,他感觉到罗九河不得不背叛泉盖洪的痛苦了。

    高松派他来见叶畅,原本就是一件蠢事,或许高松觉得,他已经作为使者去见过叶畅几回,换了别人,没准要被叶畅砍了脑袋,唯有他才算安稳。但这同时,也给了叶畅机会,叶畅了解他。

    “我实是不能背叛高公。”想了想,钳牟丁咬牙切齿地道:“叶参军雅士,必不会令我两难。”

    “呵呵,谈什么背叛。”叶畅笑了起来:“君熟知汉家史册,当知尔虞我诈之旧事,尔不虞,我才不诈,如今钳君先助高松使计,诱卑沙城泉盖洪攻我,如今还能希望我恪守君子雅士之道?”

    “这个……这个……实无此事……”

    “泉盖洪便在我手中,可要我带他来对质?”

    钳牟丁唯有哭丧着脸了。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参军意欲何为?”

    “我既是积利州录事参军,如今没有朝廷任命的刺史、司马、长史,我官职最高,自然是要号令一州。高松不听我召,便是谋逆叛乱,我手握雄兵,你说意欲何为?”

    “高明府愿听号令啊……”

    “那就来我军前奔走效力,否则心怀二意,首鼠两端,必无可能!”叶畅森然道:“钳君,你若真是为了高松好,要么就劝他来,要么就缚他来,否则待我大军一至,他便只有一死,便是想象泉盖洪一般解送京师,也绝不可能了!”

    钳牟丁颤了一下,这是事实。泉盖洪乃是罗九河保下来的,罗九河为叶畅立有大功,献了卑沙城,所以叶畅给他这个面子。而高松,谁来保?

    “我……我……”

    “罢了罢了,且不说这些……”叶畅不欲再与此人多费口舌,正待打发掉他,突然见有卫兵前来,他便问道:“有何事?”

    “外边四位城主、十一名寨主求见。”

    “哦……令他们进来吧。”

    四名城主,也就是卑沙城附近的诸城之主,除了青泥浦外都到了,十一名寨主,也应该是附近的小势力。钳牟丁猛然打了个冷战,这些人前些日子,还在泉盖洪帐下效力,只是高松带头离开,使得众人分崩离析。虽然他们的实力远比不上高松,可就这样来求见叶畅……

    然后,让他更惊的一幕出现了。

    这些所谓的城主、寨主,一个个入内,却没有一人是走进来的,而是入帐就跪下,膝行至叶畅前,个个战战兢兢,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钳牟丁讶然,他熟读汉人史书,自然知道历史中最著名的这般行径,乃是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大破秦军之后,诸国联军将领来见他时。却不曾想,只是飞夺卑沙城,便让这些城主、寨主如此惊恐。

    他却是忘了,他因为与叶畅比较熟悉,故此失去了一些神秘感。而对于这些城主、寨主来说,叶畅一夜夺城,特别是五百精兵飞越大黑山,实在是有鬼神莫测之能。

    高句丽、扶余人原本好淫祠,对鬼神深信不疑,故此在这些城主、寨主心中,对叶畅实是惧大于敬。

    “汝等随泉盖洪与大唐为敌,实是罪不容诛!”叶畅第一句就是呵斥,而这些高句丽、扶余贵人,一个个胆战心惊,气都不敢喘。被叶畅训斥一番之后,叶畅令他们将家迁至旅顺,他们也唯唯诺诺,无人敢反对。

    处置好这些小城城主、寨主之后,叶畅又对钳牟丁道:“钳君,青泥浦何去何从,宜速决断。无论如何,钳君不可玉石俱焚,大唐重返辽东,终须有辽东之人相助,钳君心慕汉化,正是不二之选。”

    钳牟丁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卑沙城,此行完全没有实现自己的目的,送出去的礼物叶畅倒是收下了,他不知回去后如何向高松交差。

    “参军,罗某不才,愿领军为前锋,为将军攻取青泥浦!”

    钳牟丁前脚方走,罗九河后脚便请令道。

    “区区青泥浦,坐视其败即可,哪里就要劳动你!”叶畅呵呵笑道:“钳牟丁此去,无论成与不成,青泥浦都有一阵子会乱,真正需要罗将军注意的,还是北面。虽然说邻近四城已经传檄而定,但整个积利州十七城,总会有些人不安稳,若是勾结起北面建安州的人,事情就比较麻烦,所以劳你辛苦,年后便要出兵北上。”

    积利州号称十七城,实际上大多数都只是小镇子,有道土围墙便称城罢了。卑沙城、青泥浦实力最大,其余诸城,多则两三百兵,少则几十名士兵,人口也多是两三千到六七千不等,还比不过都里。罗九河挟威而去,就算少数不愿意投降,也无法在大军面前对抗。

    “是!”罗九河请命也只是表明立场,并不是真正非要领兵出征。

    叶畅在卑沙城只停了五日,然后便留南霁云于卑沙城,自己与善直等回到了旅顺。

    罗九河被任命为权积利州团练副使,正式的官职,要等朝廷任命。卑沙军的裁汰改编由他处置,但处置完毕之后,便要将兵员交由南霁云来负责操演训练。

    刘锟的心一直都悬着,哪怕是得知卑沙城夺下来之后,他也没有觉得放心。叶畅走时,将旅顺的庶务都委托与他——这些年叶畅将作坊交他管理,知道他虽无开拓进取之能,却有守成本份之优。他心中挂念着前线战事,却也不敢把这些庶务耽搁了,同时也想借着忙碌让自己少疑神疑鬼一些,故此,这些天里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卑沙城攻下的缘故,原先用来戒备和输送后勤补给的人力都节约下来,这些人正好可以转回到几个作坊、窑场的建设上来。特别是玻璃窑,他作为一手经办之人,是知道这个窑坊今后的意义的,叶畅也反复说了,今后十年的收入,大约有三分之一要依靠玻璃,故此他有意加快了玻璃窑的进度。

    “都当心一些,这些石炭先储在那边,你那边特别……”

    窑场的位置位于旅顺营的西部山腰下,他在此正指挥着,突然间看到远处大路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他愣了愣,然后大喜:是十一郎回来了。

    “你们好好安排去!”他顿时扔下手中的事务先不管,快步向着旅顺营跑去。

    他跑到旅顺营东门口,发觉这里早就挤满了人,既有迁来的移民,也有都里本地的汉人。不需要任何人组织,叶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便一个个欢呼起来。

    虽然声音不是很整齐,却是出自真心。无论是都里的本地汉人,还是随叶畅来辽东讨生活的移民,在旅顺都分得了土地,而且随着各个作坊、窑场的出现,叶畅很明确地说了,他们除了能有自己家的永业田收入,还可以有作坊、窑场作工收入。

    而那些洛阳灾民可是知道,为叶畅作工所带来的收入,比起家里种那一二十亩所带来的收入要多得多。当地汉人虽然原本有些将信将疑,但这半年来在各处工地上做工,收入确实远胜以前耕作、渔猎,故此也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

    大伙对叶畅的爱戴,绝对出于真心,就像是樊季勇,此时便是一脸赤诚地望着远处叶畅的身影。

    “叶参军曾与我说过话。”他忍不住向身边的人吹嘘道:“便是前些时日,去凤凰山那边收拾战场时,叶参军还专门与我招呼过!”

    “知道知道知道,你这厮说过几百遍了,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命,竟然让叶参军也搭理你!”

    “那是因为我知晓好歹,那个高句丽狗子张全准,他就是不知好歹,故此被同为高句丽人的高尹成给砍了,哈哈哈哈……”

    象这般的话语,在不少人当中传播着,叶畅没有太多的仪仗,故此众人敬他的同时,也很亲近他。他一行眼见就要入门,叶畅恰恰又看到了樊季勇,不由得一乐:“樊季勇,又见着你了!”

    他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与这个都里的本地汉人招呼,攀季勇却欢喜得跳了起来:“我说了吧,我就说过,叶参军认识我,他知道我的名字,还与我打招呼!”

    周围人都是欣羡地看着他,樊季勇在激动过后,猛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也是所谓民兵中的一员,顿时挺胸站直,向着叶畅行了叉手礼。

    “好生做啊,樊季勇,过些时日会有一次表彰,你加入民兵晚了,怕是赶不上这次表彰,但明年,我希望能在表彰会上为你颁谢旗。”

    “谢旗?”樊季勇不明白这是什么。

    这其实就是锦旗,为了激励众人,叶畅准备借着过年的机会,颁出一批谢旗,表彰那些立下功勋的军士、民兵与工匠们。第一批谢旗是为参与此次大战的军士准备的,如今已经制好,只等明日便要颁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