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府邸前,仍然是门庭若市,甚至可以说,比此前叶畅来拜访的任何一次都要热闹。毕竟以前叶畅来时,朝廷还是有两个相公,现在则是李林甫一人。

    叶畅的名刺递进去后,门房对他很客气,将他招呼到了一间小屋里,请他坐下稍候。叶畅注意到,这小屋里已经另有一人。此人着深绯色官服,相貌堂堂,看起来颇有气势。

    见叶畅被带进来,此人有些讶然,抬头看了叶畅一眼。

    叶畅从他的神情来判断,他似乎是认识自己,但叶畅却只觉得他眼熟,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从官服颜色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四品的大员。

    “叶畅拜见阁下。”叶畅作了个揖,能在这里等着李林甫接见的,应当是与李林甫关系相当好之人。

    “果然是你,叶十一郎……唉呀,人才一表,不愧是得圣人与李相都看中之人啊。”那人笑着道。

    虽然笑语吟吟,但那人口气里还是有些傲气,也没有起身。这很正常,他官高长年,又非素识,自然要矜持些。

    “谬赞,谬赞。”叶畅有心想要打听对方身份,想想还是算了,到这儿来多是有求于李林甫的,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此人未必愿意为人所知。

    叶畅寻了凳子坐下,不过他才落身,便见李林甫身边老仆匆匆过来,见着叶畅没有理会,而是向对面那人拱手:“如何能让侍郎在此相候,相公有请!”

    那人笑着捋须,起身便行,走时向叶畅微微颔首。叶畅待他离开之后,才问前来端茶水的仆人:“此公为何人?”

    “门下侍郎陈公。”

    门下侍郎如今可是高官,可以参与国家大事,如此高官也要在李林甫门房这坐着等候,李林甫权势可见一斑。不过叶畅从那人神情中倒是看不到半点不愉,相反,那人虽然隐有些焦急,更大的还是欢喜。

    稍一琢磨,他顿时记起此人身份:门下侍郎陈希烈。

    此人亦是李隆基宠臣,善讲《老子》与《易经》,曾代张九龄专判集贤殿事,为李隆基起草文书,相当于李隆基的秘书——秘书党向来不好惹,干不了实事,但勾心斗角却有水平。叶畅对于这些人,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可是陈希烈去见李林甫之后,也不知在谈什么,谈得甚久,好一会儿也没有结果。叶畅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到了巳时,等了一个时辰,午时还没有人来让他见李林甫。叶畅有些奇怪,待仆人来换茶水时问了一句:“陈侍郎还在与相公说话?”

    “陈侍郎早走了,如今相公在见旁人。”那仆人神情有些怪异地说道。

    第262章 不意千帆争渡歌

    陈希烈已经离开,在见旁人……

    叶畅顿时明白,李林甫这是晾着他呢。

    来到长安这么久,虽然没少遣人送礼问候,可是却没有登门拜访,是为失礼。没有按照李林甫的暗示,寻人提亲,是为失望。失礼、失望之下,李林甫只是晾他,那还是轻的。

    而且叶畅对于李腾空也多少有几分愧疚。

    相识以来,李腾空可以说从来没有从他这儿索取什么,只有对他的默默付出。虽然这种付出有时会给他造成一些困扰,但从一个男人的立场上来说……这还是挺让人高兴的。

    看在李腾空的面子上,被晾就被晾吧,至少还没赶出去对吧。

    叶畅这样琢磨了一下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可直到暮鼓声响,李林甫也没有召他入内相见。

    只是一个管家出来打发他:“今日时候不早了,叶郎君先请回吧,明日请赶早!”

    就这样被打发走了,除了灌了一肚子茶水,连茶点都没有给叶畅吃一块。

    叶畅走之后,那管家回到月堂,李林甫正坐在那儿看着公文,腾空则站在身后轻轻敲打着他的背。

    “那厮走了?”李林甫眼睛都没抬。

    “走了。”管家回道。

    “神情如何,可有怨愤之情?”

    “看不出有怨愤之意。”

    “那羞愧之色呢?”

    “亦无羞愧之色。”

    李林甫终于放下手中的公文,轻轻叹了口气。

    他非常看好叶畅,自己儿子庸碌,唯有李岫还有些眼光,但是虽能看到问题,却无解决问题的方略与应急之才。自己为了向上爬,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只可前不可退。

    甚至想要原地不动……都有极大的危险。

    “空娘,这厮心思难测,我开始在想,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好人选……”李林甫喃喃地说道。

    “阿耶胡说什么,空娘不嫁人!”

    李腾空白了父亲一眼,露出叶畅从没有看到的一面,用力按了李林甫脖子一下,李林甫嘶的一声:“要拆了你阿耶这把老骨头不成?”

    “谁让阿耶胡说了!”

    李腾空口中如此说,目光却有些黯然,仿佛又看到了虫娘那宣示领地般的眼神。

    “空娘乃是为父至珍之宝,若不是一个有本领有才华又真心对空娘的,为父可不放心……”

    这话是真的,但并不完全,李林甫知道自己死后家族不保,空娘最为纯善,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不能找个喜欢她又护得住她的,倒不如让她真正出家,至少能得个性命无忧。

    “阿耶,再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好好,不说了……那厮今日被饿了大半日,你说他明早还会来么?”

    李腾空有些犹豫:是啊,明天,叶畅还会过来么?

    “不去不行,若是今日不曾去,我就完全可以不去,但既是今日去了,明日不去就不行了,而且晚去了都不行。”叶畅回到宅中,岑参问他起行之时,他苦笑着答道。

    “可恨,李林甫这厮擅权至此,朝廷之中竟然无人可制他,李适之之流比他尚不如!”岑参此时还有些热血,故此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