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准大怒,大骂道:“村夫耕奴,安敢欺我!莫说李林甫已经去相,便是你丈人尚为宰相,我照样抽你!”

    他一边说,一边驱马上前,当真扬鞭抽向叶畅。

    鞭子才扬起,叶畅身前为他牵马的王羊儿猛然窜了过去,一把就抓住他的胳膊,生生将他从马上拉下。

    “好大胆子,给我打,给我打!”

    王准大叫起来,他身边伴当一拥而上,王羊儿回头看了叶畅一眼,叶畅道:“打断腿!”

    当初叶畅还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时,便在长安城中敢打敢拼,如今岂会客气!他身边带有二十余名亲随,一拥上去,与王准的伴当打在一处。一边是边疆强兵,一边是恶奴门客,双方孰强孰弱,自是不言而喻。只听得“喀喀”的声音不绝,转眼之间,地上便倒了一片,哭声呼痛声响成了一起水陆道场!

    有见势不妙欲逃的,跑出百余步,只道安全了,回头望来时,却仍然被追上,毫不客气地打翻在地,先拖回来然后将腿给敲断。

    一时之间,满街上二十余人,抱着腿呻吟哭嚎,而周围原本准备进出城的百姓,纷纷围上来看热闹。

    “怎么回事?”便有人问道。

    “御史大夫王某之子,在这里又横行霸道了,结果这次遇着狠的……呵呵,他竟然敢向着叶十一叫嚣,也不想想,叶十一是在边关杀老了人的,对了,听说他在洛阳也杀过一回……”

    “那又如何,官官相护,这些伴当随从是被打断了腿,那位王少卿必然是没事的。叶十一就是再如何霸气,也总得给他父亲留些面子,他父亲可是御史大夫!”

    “他自己也是天子近臣,卫尉少卿,每日奉承圣人的。”

    “好胆,好胆,竟然敢如此待我!”百姓们的议论声传入王准耳中,他狠狠盯着叶畅:“村夫耕奴,你有本事,便将我的腿也打断了!”

    “你说什么?”叶畅眉头一扬,似笑非笑。

    “汝阿耶我说,你有种就将我腿也打断了!”

    “当真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求着我打断他腿的。我这人一向急公好义,别人所求,只要力所能及,必不负所托。”叶畅上前,一脚踏在王准的膝盖上:“你既然求我打断你的狗腿,我便如你所愿!”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脚,然后狠狠跺了下去。

    “啊啊啊!”王准听得自己膝盖处传来一声脆响,他惨嚎起来,面色惨白,再无半点嚣张之色了。

    他方才以为叶畅自顾身份,他又是卫尉少卿天子近臣,无论是看在天子的颜面上还是他父亲的面子上,叶畅都不会真正拿他怎么样,最多就是抽两鞭子教训一顿罢了。却不曾想,叶畅竟然毫无顾忌,当街就将他的腿给跺断了!

    惨叫,痛嚎,响彻四周,旁边看热闹的人,无论是原本守着城门的兵士,还是围观的百姓,一个个都寂然无声,半是惊恐半是敬佩地看着叶畅。

    王准这几年横行长安,认识他的人不少,而且他方才又报了姓名,故此围观者都知道,叶畅这一脚是跺在什么样的人物身上。

    “如何?”叶畅又盯着王准:“你方才不是骂得很猖狂么?”

    “狗贼,贱种,安敢如此……”

    听得他仍然满口肮脏,叶畅移开脚,踏在他尚完好的另一只腿上:“果然硬气,某生平最喜硬气之人,看看彼辈骨头,究竟有多硬。”

    王准方才是气急口不择言,此时见叶畅意欲再跺断他另一只脚,忙将脚缩了起来,可是叶畅身边有的是机灵的护卫,便有人上来将他脚拉出,另外人按着,让他无法挣扎。

    眼见叶畅又抬起脚,王准哪里还硬气得起来,大叫道:“叶中丞,某错了,某错了,饶我,饶我!”

    “饶你?你错在哪儿了?”

    “某不该冒犯叶中丞,某不该对中丞无礼,某知错矣!”

    “只这些?”

    王准大急,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什么错,叶畅等了三息,见他还支支吾吾不知所云,脚便再度跺了下去。

    “啊!”王准再段惨叫,膝盖处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你错不在对我无礼,而在对百姓骄横!你乃天子近臣,你之形象,干系天子形象!天子尚且战战兢兢,体恤爱民,仁德泽被四海,你不过区区鼠辈,侏儒、滑稽之流,随侍天子以备一笑,何敢欺凌百姓?你错不在冒犯于我,而在于无一益于天地!农夫耕种而食万民,商贩奔走而通财利,工匠营作而强国家,你这酒囊饭袋之徒,造粪制尿之辈,安敢视之为蝼蚁草芥,动辄喊打喊杀?你害民残民,坏天子声誉,某乃朝廷重臣,莫说打断你两条腿,便是砍了你的脑袋,尚且要拎着去寻你父亲问个管教不严之罪,你还敢冲我狂吠呲牙?”

    叶畅这番话掷地钪然,周围百姓听得只觉得热血沸腾,他话音才落,便是泼天一般的叫好之声。

    “不愧是叶中丞,见识就是高明!”

    “正是,财神童子,岂同俗流,这个王准,当真是蠢货废物,若不是天子,若不是生了一个好老子,谁会在乎他?”

    “酒囊饭袋之徒,造粪制尿之辈……说得好,说的就是好!”

    周围叫好声中,还有此起彼伏的议论,说来说去,都是在嘲弄王准。王准原本就痛得几欲昏觉,再听得这些讥嘲讽刺,血直贯上脑,啊的一声叫,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叶畅冷冷看着他,见不是作伪,当下召来城门守官:“某不为难你,派人通知这厮之父,让他来领人,若是不服,只管去圣人面前告我状就是。”

    那城门守官哪敢不依,愁眉苦脸地应了一声,叶畅又叫来那车主:“长安城你暂时呆不得了,先去异乡投奔,若是没有亲朋,便到辽东去。”

    那车主忙行礼道谢,他方才虽然搬出安东商会,实际上只是安东商会的外围,家里买了一辆大车负责从洛阳往长安拉货罢了,根本不曾与叶畅打过交道,如今得了叶畅一句话,倒算是因祸得福,回去之后,立刻收拾家当,离开长安,往辽东去了。

    叶畅完成首尾,他也不等王鉷真的来寻他,径直离开赶往城外。他却不知,他在城门前的作为,却都看在一个人的眼中。

    杜甫便在人群里,默默看着叶畅。

    “不愧是叶畅,大唐柱石之臣,爱民如子,摧折权贵,若我大唐之臣,个个都如同他一般,哪里还有什么争端!”他身边一人叹息着称赞道。

    “正是,难怪诗家天子王昌龄、谪仙人李太白等,都愿意为他效力,这般人物,当真可谓当世英雄!”

    “子美兄,你既郁郁不得志,朝廷当政,都不重你才学,何不跟随叶十一,去边疆立功,也能如李太白一般,为一城郡守,甚至如高适,独当一面……以往听闻你与叶十一有交情,为何不去?”

    听到这里,杜甫勉强一笑:“某才器皆不如高、李,是无一用,不敢献丑。某与叶十一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当初有数面之缘罢了……如今并无热闹可看了,兄台何不走?”

    “哈哈,说的是,该走了……以往李林甫为相,贤能不进,如今李某去相,陈公当政,必能改弦更张。与其跟着叶畅去边关寒暑之地受罪,博取那微不足道的功名,倒不如先去陈公那里拜谒。陈公囊中正缺人,以子美兄之才,必能得用!”

    杜甫心中对这些话不以为然,以前他也认为,为京官方是美事,可是如今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在边疆上立下功劳,他却仍然在长安城中蹉跎,为了一个微末大小的京官,不得不奔走于朱门权贵府前,而朋友们来的信件中,却多谈自己在边关上如何意气风发。

    与那些朋友相比,现在身边这些人,当真是不知鸿鹄之志的燕雀。

    更何况,还有一个叶畅可以为榜样呢。武则开边一方,使群夷不敢正眼视之,文则抚育一地,使百姓尽皆敬如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