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门下省发布的任命制书,在此一宣,郑德诠脸色不禁变了。虽然叶畅并没有与高仙芝做具体的权力交接,但身为后军大总管兼安西大都护,这龟兹城正好是叶畅辖下。

    “对上司不敬,给我先打。”叶畅下令道。

    善直哪里会客气,抡起拳头,砰砰打了下去。他跟着叶畅这么久,自然知道叶畅的心意,专往郑德诠嘴上打,将郑德诠的叫骂、求饶或者哭嚎全部都打了回去,带血的大牙都落了七八枚,整个嘴肿得不成模样。

    “某身为安西后军大总管,高大使不在,那么后军军纪,某当执法。这厮目无官长,故此聊做惩戒……在此军民,若有其不法之事欲举告者,可以说与某听。”

    叶畅在酒楼上又扬声道。

    旁边的李绾面色也变了,向后缩了缩,暗暗叫苦。

    他方才劝叶畅要稳重,却不曾想,叶畅根本不曾放在心上,这一开口,分明就是要往死里整治郑德诠。可是郑德诠在安西时间久,军民都知道他是高仙芝心腹,哪个敢出来指证?叶畅此举,除了打草惊蛇,没有半点用处。

    他在一旁拼命向叶畅使眼色,叶畅却还是那微笑的模样,就是不理会。李绾正待开口,突然听得外边有人哭道:“总管果然能惩治这厮?”

    “能!”

    “这厮半个月前,带人夺了我家庄子……”那人叫道,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与中原人认为的西域荒凉不同,安西所治下,天山以北之地,并不都是戈壁荒漠,有不少宜耕宜牧之所。而军中诸将,往往夺取当地百姓的田庄,甚至大官夺小官之田亦有。象高仙芝尚未为节度使之前,毕思琛曾倚仗自己权势,夺了高仙芝在城东的一处年产千石粮食的田庄。

    那人起了头,便又有旁人纷纷开口,直道自己是如何被郑德诠欺凌的,甚至有人指证郑德诠曾经谋财害命。这些罪状一条比一条重,叶畅的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竟然胆敢如此无法无天,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叶畅冷哼了一声:“某既来此,不能不正军法安民心。来人,拿棍来,给我打七十棍!”

    此时善直已经住手,郑德诠原本在地上怒目相视,听得这里,猛然抬头,厉声道:“小贼,你敢打杀我?”

    七十棍,就是冲着打杀他去的。

    “羊儿,看来这些军士是不肯做的,你去行刑。”叶畅向王羊儿吩咐道。

    王羊儿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棍子,就拿了这酒楼的门栓,那酒楼掌柜哪里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羊儿抡起棍子就砸在了郑德诠臀部。

    咯的一声,骨裂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住手,住手!”王羊儿正待再打,突然远处传来呼声,紧接着,十余骑飞驰而来,却是毕思琛。

    方才郑德诠见势不妙,便使眼色,让人去将毕思琛找来。毕思琛一见郑德诠给按在地上惨叫,脸色大变,勒住马向酒楼上望去。

    叶畅仍然高倨其上,靠着窗子,平静地看着他。

    “叶中丞,请给末将一个面子,这郑德诠对中丞不敬,已受罚了……”

    “对我不敬算不得什么。”叶畅道:“对百姓残虐,对士卒贪暴,这才是重罪。”

    “这个……中丞,他是高大使乳兄,中丞总得给高大使留几分颜面……”

    “有一件事情,安西离长安太远,还没有传来。我在长安时,御史大夫王鉷之子,卫尉少卿王准亦是对百姓残虐,为我当街打断双腿。”叶畅冷笑起来:“御史大夫的儿子我照打不误,高大使的面子又多值几个开元通宝?”

    第373章 一家哭胜一路哭

    叶畅此语一出,毕思琛便知不妙:这话分明就没有将高仙芝放在眼中,不把高仙芝当回事!

    这话是当众说的,不可避免会传到高仙芝耳中,等高仙芝回来,只怕会有一场龙争虎斗,就如当初夫蒙灵察与高仙芝之争一般。

    而且,连高仙芝都不放在眼中,他毕思琛又算什么?

    毕思琛在安西时间久矣,自然有亲信在侧,那些亲信便向叶畅怒目以视,毕思琛正琢磨着如何应付,也没有阻拦这些亲信。

    “将军,不如擒了这厮,看他还有颜面在此大放阙辞否!”一亲信在他身后道。

    毕思琛微微摇头,他现在虽然拼了命地拍高仙芝马屁,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高仙芝的心腹。

    既是如此,为何要为了高仙芝的乳兄,正对与叶畅对抗?

    叶畅向王羊儿示意,王羊儿又是一棍打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的郑德诠顿时又是一声惨叫,浑身都抽搐起来。

    王羊儿正待再打,忽然听得一声尖嚎,紧接着,一个妇人闯了进来。

    那妇人是骑马而来的,身手还算矫健,她跳下马,踉跄了两步,然后一把将王羊儿推开。王羊儿虽是勇武,面对一个妇人,却不知如何使气力,只能让开。

    那妇人扑到郑德诠身上嚎啕起来,口中连连咒骂,无非就是骂叶畅心狠手辣,不敢为难高仙芝,竟然拿她家儿子出气。

    “那妇人是谁?”叶畅听得眉头一皱,向李绾问道。

    “乃是高大使乳母,郑德诠之母。”

    “羊儿,千军万马汝且不惧,汝畏一妇人乎?”叶畅扬声道。

    “老婆子,你且让开,再不让开,羊爷爷可要发怒了!”王羊儿听得叶畅的话,向那老妇人道。

    旁边也有人说:“执行军法,岂可儿戏,郑妈妈,你再不让开,可就要连你一起打了。”

    老妇人还不让,被王羊儿一把推开,她见王羊儿抡起门栓,这下更害怕,也忘了方才对叶畅的大骂,顿时跪在叶畅窗下,连连叩首:“叶中丞,叶老爷,看在老婆子的份上,请留我儿一条性命!我年老矣,只有这一子赡养,求叶老爷开恩!”

    叶畅略有些犹豫,旋即心肝如铁,他原本就是立威,打人与杀人的效果完全不一样,更何况,从方才围观者的话语里判断,这个郑德诠坏事做尽,当真该杀!

    “方才郑德诠之罪状,众皆知之,他杀害之人,便有三四个之多,这三四人岂无老母,他们又向孰求情?”心念定下之后,叶畅再不犹豫,冷声道:“打!”

    这一次王羊儿一棍击下,却不是打臀,而是直接打在郑德诠后脑,喀的一声,那棍子断了,郑德诠人在地上抽了两抽便不再动弹。

    郑母啊的一声大叫,便昏了过去,叶畅看着郑德诠的伴当,缓声道:“郑德诠有罪,汝等便是帮凶,今日我只诛首恶,不究协从,你们将他老母抬回家中,将郑德诠尸体收敛。原本当悬首全营示众,念在他母亲求情的份上,留他一个全尸。”

    众人面面相觑,念在郑母的份上,已经将郑德诠击杀了,若不念情面,岂不要五马分尸?这位叶总管行事,当真狠戾凶残,而且胆大包天,他就不怕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