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以卫青比喻眼前这位年轻的低级将领,若换了不读书的,未必知道叶畅话语中的勉励之意,但这人少时曾兼学文武,后来仗剑安西从军立功,听得叶畅如此说,心里顿生好感。

    “多谢叶中丞,卑职卫伯玉,如今在军中为别将。”

    “卫伯玉……”叶畅盯着这个少年将官一眼,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好,好,我到龟兹已有七日,这七日里倒听过三次你的名字,都是说你勇武过人,立志报国,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卫伯玉心里一喜,被叶畅记住,岂不意味着会被提拔?

    他这个时候,倒没有想到叶畅记住这个名字要事后报复。叶畅又道:“既是勇士,且立于我身侧,为我护卫。”

    卫伯玉当真握刀站到了叶畅身边来,不过他的目光盯着善直与王羊儿,只要二人稍有异动,他就拔刀挟持叶畅。

    只不过叶畅却不给他这机会,于台上扬声道:“我在安西已七日,每日里都在军民之中打探,得知安西军中大将毕思琛,贪暴不仁,横行非法,多有欺凌部众、私夺屯田之举。我为安西大都护、后军总管,奉天子之命,便宜行事,许以专诸之权。此獠坏我军纪,中饱私囊,我欲抄其家资以还诸将士,谁有为毕思琛欺凌掳掠者,皆可报之——卫伯玉!”

    站在他身后的卫伯玉一激灵,手紧握刀柄,应了一声。

    “我于军中之事,不甚熟悉,今遣你点齐一百人马,前去察抄毕思琛宅邸,并收容其私占之屯庄,所得物资,一应造册,除去归还其所夺之物外,其余尽皆分与军中将士……”

    “啊!”不等叶畅说完,站在他面前的诸军士就骚动起来。

    大唐经营安西时间不短了,甚至从汉时起,驻安西的汉人就开始屯田耕种,象龟兹这样的重镇,更是有不少田庄。安西都护府征发当地汉、胡民众,耕作劳役,收获的粮食充作军资、官俸。但是各级主官,往往将这些田庄纳入私囊,而底层的军士,则多属穷困。象毕思琛,在安西经营了十余年,位高权重,当初连高仙芝私占的田庄他都能夺走,家财即使没有百万贯,一二十万贯是少不了的。这一抄没,分到大伙头上,每人少不得要分个几贯。

    顿时众人为毕思琛出头的心思淡了大半,更有人想,毕思琛在此十余年,也没见着为众伙伴弟兄谋得什么好处,这位叶中丞一来,先分给大伙一份浮财——叶中丞可是比毕思琛会做人做事得多了!

    “毕思琛经营日久,难免会有隐藏的田庄宅院财物,若有谁能举告者,亦可从中受赏。”叶畅又徐徐说道:“此事我交与卫伯玉处置,如何赏赐,亦由卫伯玉决断,最后只需将结果报与我。”

    军中顿时又是骚动了一下,叶畅将大权交与卫伯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逼卫伯玉不得不与他合作,将毕思琛的根子都挖出来。那些想要谋取赏赐的军士,可都眼巴巴地盯着,他要是循情维护毕思琛,少不得有人要告到叶畅这边来。

    底层军士一个个群情振奋,可是那些中高层军官,神情则是肃然,相互之间,递着眼神。

    毕思琛是大贪,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乃是小贪,多少也有私占田庄之举。叶畅抓出毕思琛来,对他们的震动非常大,兔死狐悲,难免会有抵触之心。更有人担忧,叶畅若是乘胜追击,再将他们也掀出来的话,他们的下场,不会比毕思琛好到哪儿去。

    仿佛知道他们所想,叶畅又肃然道:“军纪不严,首错在于主将,安西风气不正,毕思琛等原为罪魁,其余人等,或形势所迫不得不随波逐流,或权势所逼不得不同流合污。既非罪魁,便既往不咎,只是吞没公田,当一律缴还!”

    听得既往不咎,众人先是放下心来,但又听得吞没公田当一律缴还,他们心里又有所不甘。可是一时之间,他们不知当如何向叶畅进言,然而就在这时,叶畅却抛出了一个让他们吃惊的消息。

    “我,叶畅也,不知诸位可知安东商会,我一手所建,去年,也就是天宝九载,安东商会经营辽东,仅送缴长安之利,便有一百二十八万贯之多,加上留在辽东本身的利润,安东商会去年收益过三百万贯!”

    这个收益让众人都是吸着冷气,一年三百万贯,几乎抵得上大唐一年国库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我预计,安东商会今年收益,可以超过五百万贯!”叶畅又道。

    安东商会的主要收入,还是来自于叶畅兴办的产业,钢铁、纺织、玻璃,是安东三大支柱产业,再加上晒盐、制造、造船、水泥等规模较小的工业,因为大量的劳动力涌入,还有日本银山、流求金山的发现,收入越加越来越快完全不成问题。

    “叶中丞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有人在下边颤声问道。

    “大伙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既然能有安东商会,为何不能有安西商会?我在辽东办了安东商会,在剑南办了云南商会,来到安西,自然也要办安西商会。到时军中将士,愿意加入者,我来者不拒,仿安东商会章程,邀诸位入股其间,这可是长安城中权贵才能有的待遇,只因我敬将士为国护边辛苦,不欲将士家中贫困而欲向诸位放开,你们愿入还是不愿入?”

    第375章 恩威并施收军心

    “安西商会!”

    “这叶中丞所言是真是假,他真办了安东商会?”

    “听往来长安的胡商倒是说过,那安东商会了不起,他们甚至还有一家坊柜,名为安东银行,发行飞钱,只是一张纸,便可以通行天下,甚至在咱们龟兹,也可以用那纸换取铜钱、绢帛!”

    “竟然这么会赚钱,有这等本领?”

    群情一时间被叶畅调动起来,众人都是纷纷议论,彼此交换着意见。越是说得多,有关叶畅办安东商会的事情,传播得就越广,而且更具传奇色彩。特别是那些长安城中的贵女们,当初支持叶畅开边之策,个个将自己的私房钱、嫁妆拿出来,凑成黄金来帮助叶畅,这其间还多了几分浪漫。

    众人再看叶畅时,眼中的怀疑猜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亮闪闪响当当的铜钱的狂热。大唐之际,可没有后世那么多空谈仁义的恶俗,大伙万里迢迢来卫边,为的不就是搏个富贵么?叶畅既是安西大都护,又有赚钱的本领,跟着他岂不是富贵可期?

    特别是那些占了屯田的军将们,这时一琢磨,占着屯田毕竟是干犯法纪不说,而且一年收那么几千石粮,折换成铜钱还不过几十贯钱,哪里比得上听从叶畅可能从安西商会获得的收入?

    “我初来乍到,大伙可能会怀疑,我所言不实。据我所知,安西至少有几项,远胜过辽东。其一,便是金山,金山何以名之,因为可采黄金,如今私采者众,少有管制,我第一件事是将这金山收入安西商会管理;其二气候宜产棉,如今棉布,虽是价值不如几年前,但亦有利可图,有棉便可织棉布;其三可冶钢铁,龟兹钢之名,早已扬于西域,而我有炼钢之法,更胜过龟兹钢;其四交通便利,宜于商贸,自古以来,商旅往来于安西,货通中外,其间无数人富可敌国,今日我等守卫这商旅要道,岂可空手而归;其五乃宜放牧,天山南北,水草丰美,放牧牛马羊猪,可获厚利……”

    叶畅一一说来,其实并没有太多新的东西,但都结合了安西当地实情,此前这些军士们不懂经营,故此只能空拥宝山,如今听得叶畅说起来,一个个不禁大感振奋,只觉得叶畅说得极有道理。

    旁边的卫伯玉这个时候却从狂热的气氛中清醒过来,看着叶畅侃侃而谈,他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叶畅说完之后,军士尽皆欢呼,声音直上云霄,骇得营外天威军将士,一个个脸色变了。

    “卫伯玉,你还等什么,快带人去,将毕思琛家给我查抄了!”叶畅又转向卫伯玉。

    “叶中丞一番话语,如今军心尽收了,便是有一二毕思琛亲信,此时亦无能为,他们更要担心地是不是会当成毕思琛同党,一起被抄家……我要小心办事,办得漂亮了,自然不愁富贵!”

    拿定了主意的卫伯玉,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带人便走,他在军中时日不短,故此也有不少好友挚交,转眼间,百余人便跟着他离去了。

    “卫伯玉办事去了,汝等当中,尚有谁人可为我用?”叶畅又道。

    一人环眼紫髯,排众而出,大声说道:“卫伯玉不过竖子,安能比我,我愿为中丞效力!”

    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胡音,出来后众人都是肃然,比起方才卫伯玉更是安静,而且人人点头,证明他确实是众所信服之人。叶畅暗暗称奇,上下打量着他,见他形貌,颇有非汉人相貌处,笑着道:“汝胡儿乎,亦知为华夏效力,姓名谁何?”

    “某,白孝德是也!”此人奋然道:“天子不以胡人为外,选拔为将,破阵夺城,中丞何以某为胡人而小觑!”

    叶畅愣了愣,他对于诸胡蕃夷,确实有些不信任,听到这白孝德批评,心中一凛,这里是安西,汉人虽然也多,胡人却占了大半,如果不能任用胡人,那么自己想在这里站稳脚,会相当困难。

    想到这里,他一拱手:“是吾之错,轻慢壮士,当向汝谢罪。汝面虽为胡,心实向汉,我不当小觑汝。”

    他郑重认错,众人相互看了看,只觉得这位叶中丞善于纳言谦逊随和,更是欢喜。叶畅召白孝德上前道:“我此次来,赶得甚急,未带亲兵,恐为奸人所乘,故此遣人先至碎叶,调天威军五百骑为亲随。如今得汝等,吾无忧矣,当使天威军还驻碎叶。不过他们往来奔波,甚为辛苦,你且执我军令前往,在别处觅营安置他们,许其休养三日再启程离开。羊儿,你随白将军前去招呼。”

    王羊儿愣了愣,若他再跟着出去,叶畅身边就只剩余善直一人了。但被叶畅目光扫过,他只能应了一声,跟白孝德便向外去。

    “其余军士,令伙房杀羊煮肉,今日军中不禁酒,但禁醉者出营!”叶畅又道。

    诸军更是欢呼,都道这位叶中丞会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