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隆基的年纪一天天老去,杨家的打算也越来越清楚,他们想要扶植永王,取代李亨的太子之位。

    高力士理解杨家这样做的原因:他们的富贵完全系于杨玉环一身,李隆基若死,太子李亨继位,杨玉环只有去冷宫里苦挨残年,杨国忠的这个宰相位置也会坐不牢,这还是在李亨不与他们计较的前提之下。更大的可能,是杨玉环赐死,杨国忠与杨家姐妹抄家灭门!

    所以,杨家就把主意打到了废立之上。若能扶植永王上台继位,永王又没有母亲,感激之下,就算不以母视杨玉环,至少会对杨家保持恭敬。

    自从天宝十一载那场未遂政变以来,杨家就一直在盘算着这事情,而那场未遂政变之中,永王的表现也让李隆基很欣赏,相反,太子李亨则有些失去李隆基信任。在此之后,永王对杨玉环的恭敬孝顺,当真可以入孝子榜了,可以看出,永王自己也颇有野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无怪乎今日圣人的神情有些古怪,或许,他们在一起,便是盘算着这事情!”高力士心里想明白之后,顿时警觉起来:“内有贵妃,外有杨国忠,再加上一个近来同杨国忠走得极近的安禄山……想来太子殿下也是察觉到什么,所以程元振才在此时出现在宫中。他并不是真正来拿什么东西的,而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打探消息的!”

    若是这么多人齐造声势,寻个借口归罪于李亨,李亨的太子之位……真的很难保住了。

    “不成,不成……当想些办法……陈玄礼那边……不对!”高力士突然又想起,陈玄礼方才与骆元光走得那么近,这岂不意味着,陈玄礼也有可能是站在杨国忠那边的?

    他与陈玄礼是多年同僚,彼此既有合作也有争斗,但大致上算是当初随李隆基发动政变夺取帝位的老兄弟,他相信陈玄礼的忠诚,但是拥立之功,那可是难得的奇功,自己这位老伙计会不会因此而心动,实在很难说。

    “无论如何,总得做一些准备,就算是他们成了,也不能……也不能让我受损。”琢磨了好一会儿,高力士阴沉着脸起身,又到了门口,命令御者送他离开。

    御者正琢磨着,今日高将军的命令怎么反反复复,就听得高力士道:“去叶畅府!”

    第463章 利箭在弦夜将阑

    大唐天宝十四载眼见就要过去,今夜除夕,明天便是天宝十五载了。

    安元光呆呆望了一下天空,看到彤云密布,显然,即将到来的不仅仅是新年,还有一场春雪。

    陈玄礼披着皮裘,见他抬头仰望天空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中多少有几分冷意。

    “元光,你今日不是不当值么?”他向安元光道。

    “大将军。”安元光听得他的声音,忙向他行礼:“今日原是薛千仞当值,但他身体不适,我想着反正我家中也没有什么人,倒不如在宫中当值,这里还热闹些。”

    听得他这样说,陈玄礼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已经听说了,就在昨天,骆元光用他的功勋换取养父骆奉先性命的事情,在杨国忠的手底下办成了。但是骆元光在将骆奉先接出之后,跪拜完毕,便称当初养恩已报,自己当还本姓,自立门户。

    此时骆奉先是死里逃生,哪里还敢说什么,自然应承下来,于是骆元光便又成了安元光,紧接着骆奉先便回老家去养老了。此事传出之后,长安城里大多数人对这安元光是交口称赞,觉得他算是忠义两全,而没有谁认为他不该脱离骆奉先。

    “犬父岂可有虎子!”大家都是如此评论的。

    “看情形,今夜会起北风,挺冷的啊。”陈玄礼缓缓说道。

    “大将军说的是。”安元光恭声道。

    “杨相公近日可曾与你说了什么没有?”陈玄礼象是不经意地随口道。

    “杨相只是要卑职专心做事,好生为大将军效劳。”骆元光道。

    “不是为我效劳,是为圣人效劳。”陈玄礼一边说,一边轻轻撇了一下嘴。这是关键,他表面对安元光亲热,实际上心里却怀着几分疑忌的原因就在这里。身为禁军将领,只能效忠于天子,效忠于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而不应当与外臣走得太近。

    特别是一位权相,若真与禁军将领关系太过密切,迟早是取祸之道。

    安无光如果弄不明白这一点,莫看现在他正得圣眷,可是用不了多久,他的性命只怕就掌握在别人的手中了。

    陈玄礼正在想着,却看到一个人出现在院门前,向他歪了一下嘴。

    “高将军?”陈玄礼快步上前,与那人见礼。

    “陪我走走。”高力士道。

    陈玄礼神情微微一变,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当然不会吃饱了撑的胡乱散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说,高力士才让他相陪。

    “高将军有何吩咐。”两人行到无人之处,陈玄礼站定之后,向高力士道。

    高力士抬起脸,目光深沉,盯着陈玄礼:“玄礼,还记得当年的事情么?”

    “当年?”

    “我们,还有那死鬼王毛仲,随着圣人一起举事……你还记得么?”

    陈玄礼微微抖了一下,然后露出笑:“记得……怎么不记得,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咱们这四十年的富贵,全部来自于那一年,咱们生前身后之名,也全部来自于那一年。那一年举事之时,莫看我慷慨激昂的模样,实际上,我两条腿在不停哆嗦,因为我怕……仿佛周身置身于某种极度的凶险之中,虽然无形,无色,无味,但我能感觉到,所以我怕!”

    高力士这番话让陈玄礼的神情变得非常古怪,他们这种人,如何会轻易吐露心声,高力士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和他回忆当年旧事,而说起这番话来!

    高力士究竟是想说什么?

    “今日,我又有那种感觉……我不敢说,不敢和圣人说,就只敢与你说……你明白么?”

    正当陈玄礼揣测高力士究竟是何用意之时,却听到高力士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陈玄礼全身一颤,目光炯炯地瞪着高力士:“高将军这是何意?”

    “你与杨相走得比较近啊。”高力士缓缓道。

    “我只忠于天子,杨相不过是与其敷衍罢了。”陈玄礼听得这个,稍稍放下心,缓缓道:“若是高将军担心的是这个,那么就多此一举了。”

    “但愿如此……”高力士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

    杨国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瞪了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诸子一眼:“今夜守岁,你们这些家伙,都老老实实在家中呆着!”

    “父亲大人莫非还要出去?”

    “老夫要去宫中,陪着天子守岁……明日还要向天子贺春。今夜过后,便是新年了……”

    他说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