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了多久?”李纵向身侧的御医问道。

    “回陛下,从、从您进去的时候。”他语焉不详,迟疑地禀告道。

    我是从内室的侧门直接进来的,故而没有见到外间跪在门前的太子,李纵先前发怒,八九不离十是由于太子。

    也不知他又怎么惹恼了皇帝。

    我这般想着,忽然和李渡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他痴痴地看着我一身红妆,连呼吸都忘记了似的,眼瞳里面一片血红,却连眨眼都舍不得眨。

    那副样子,好像对我用情至深。

    08

    “啊——!”

    我从梦魇中惊醒时,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胸腔也剧烈地起伏着。

    虚空之中一双看不见的冰凉的手正扣住我的脖颈,那种濒死般的窒息感持续地萦绕在我的心头,许久无法消弭。

    昨日的记忆太过清晰,太子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徘徊在我的梦里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去,以至于我在噩梦中能够重现当时的所有细节。

    老太医紧紧抓着他的手腕,竭力劝他冷静,但那时的李渡似乎处在一种极度疯狂的状态里,犹如野鬼附体。

    当李纵呼唤他的名讳时,李渡仍然不能理智下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如果不是李纵当机立断送我出宫和老太医的死命阻拦,真不知太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沈符把我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后背替我顺气。

    他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野鬼,总会趁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身边。

    我对他夤夜的突袭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他干过最大胆的事莫过于在某天夜深时带着陆袭明一起闯进我所在的官舍。

    “不怕。”他声音压得很低,又轻又柔,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梦见什么了?和哥哥说说,说出来就不怕了。”

    宽大的手掌沿着脊骨一路向下,摸着摸着就带上了些情色的意味。

    沈符或许是无意的,但习惯了在混乱和迷惘中被人肏开的我就像只惊弓之鸟。

    我翻身掐住他的脖颈,两条腿卡着他的腰身,臀肉也紧贴着他的小腹,就像是骑在沈符身上一般把他压在身下。

    “你问我梦见什么了?”我梦呓般说道,“我梦见太子了……”

    我脑中空空如也,全凭着本能张嘴发声。

    “太子为人阴刻,整日病恹恹的,在床上也不像个活人。”我死死地看着沈符的眼睛,恨不得将那些纷乱难堪的记忆灌进他的脑中。

    “李渡最喜欢掐着我的脖子肏我,我不知道多少次差点被他掐死在床上,”我双手使力,逐渐收紧对他脖颈的禁锢。

    “对,就是这样。”

    我露出一个微笑。

    随着空气的抽离,沈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的手就在我的手边,明明凭借他的力气轻而易举就可以摆脱我的控制的。

    但他并没有挣扎。

    “每次你和陆袭明为李澈出谋划策,毒计尽出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片刻后继续说道:“他就要拿我撒气,在他眼里,我是你们安插进来的探子。”

    “李渡做梦都想我死。”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声音也压低了些,“但他又偏偏没法杀我……”

    啪嗒的一声清脆声响把我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唤醒,我猛地松开沈符,浑身脱力般软倒。

    沈符及时抱住了我,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我眼尾的泪珠,声音嘶哑又难听:“别哭。”

    他抓住我的手,扣紧了自己的脖颈。

    “阿簌,别哭。”沈符看着我,目光深邃得让我以为他看透了我的一切。

    “都过去了。”他阖上眼,哑声说道。

    “不。”我挣开他的钳制,抚上沈符的脸庞,“哥哥,我们至死方休。”

    09

    自那天后沈符再也没来找过我的麻烦,我躲进他府邸深处的一间小屋里,过了段安生日子。

    距离钦天监选定的吉日越发的近,我反倒越感觉轻松。

    人也相看过了,嫁衣也试过了,余下的仅有等待。

    皇帝不时从宫里送来一些小玩意,瞧着像是给孩子玩的,我躺在榻上,靠着竹蜻蜓消磨时光,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我那童年不单没趣没人疼,在主母的苛责下,连如何不饿死都是个难事。

    李纵大概也翻看到了我的过往,方才想得这么些别出匠心的礼物。

    我的履历很漂亮,漂亮得无可指摘。过往却很难看,难看得无法入眼。

    虽然出身洛阳沈氏,但我只是这个庞大家族中很不起眼的一个孩子。

    记忆中父亲这个角色是空白的、模糊的,沈大人在外做官,做得风生水起,待在洛阳的时光比在马上还要短暂。

    就算在家,他也从不关心庶子庶女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但孩子成婚,他总归是要出席的。

    倒不是因为多疼爱孩子,尽管沈簌入朝后表现出色、升迁迅速,做起事来却容易感情用事,显得蠢笨,还不值得他更多的褒扬。

    但谁让沈簌嫁的是这天下的主人呢?

    沈大人此番回汴梁,真可谓满朝瞩目。

    他出外前早已身居高位,回来后只会向着更高处攀升,尤其是儿子还入宫做了皇后。

    曾经沈家需要游走于皇帝、太子与楚王之间,但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他沈燕直摇身一变就成了汴梁城内最强势的后党。

    临到大婚只有不到十日时,父亲终于乘着驿车快马加鞭地从江宁赶了回来。

    从我出使西凉到楚王遇刺,再到我入宫为后、父亲回朝,这一桩桩乱事看似繁冗错杂,实则发生得极为仓促,直打得人措手不及。

    出外、回朝、升官,然后堂堂正正地成为翰林学士,成为知制诰,最终成为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

    这本是我理想中的命运。

    世事无常,我原本勾勒好的命运轨迹被一笔浓墨拉扯得支离破碎,生生转了个大弯。

    但我不怨李纵。

    就好像冥冥之中我早已知道,不管我的人生怎么走,最终一定会来到他的身边。

    ……

    就是不知道父亲晚上的接风宴,李纵会遣谁来?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见李澈。但除了他,好似也没有谁可以替代皇帝表达对老臣的信任和恩宠。

    我胡乱地想着,一边把玩着那支竹蜻蜓,任由心绪在平静和躁动中变换。

    正当我胡乱捣鼓着时,竹竿里突然掉出一个小纸卷。

    我屏住呼吸把它轻轻地展开,里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小字:

    “思君已久,不敢或忘。”

    第4章

    10

    当我和沈符下马车,在父亲的府邸前看见御前侍卫的身影时,我就知道我之前在心中排演过无数遍如何应付楚王李澈的招数全都作废了。

    我踩在地上,却好像踏云而行,轻飘飘的,强烈的不真实感一直到我入了正门方才缓和下来。

    堂屋的中间,那把鲜少使用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

    神情淡漠,清贵自矜。

    那一瞬间李纵就像个孤傲的年轻郡王,仿佛时光和血腥的权力斗争从未在他身上驻足,留下痕迹。

    见我来了,他微微扬起唇角。

    除却身边侍奉了十几年的下属,旁人是绝对看不出他内心的喜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似能够察觉到李纵的欣喜。

    倒也多谢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太子,日日训练考验我察言观色的能力。

    待到走近时,该行大礼。

    我撩起衣衫,刚预备拜倒时就被快步走来的李纵给拉了起来。

    不能说拉,李纵扶起我时简直是将我整个人都搂在了怀中。

    “不必。”他轻声在我的耳边说道,“以后,都不必。”

    李纵身上的香气萦绕在我的鼻间,带来一阵阵的燥热之感。

    我和他贴得太近,面上旋即就染上绯红,连耳根都开始烧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婚约未成的璧人相拥,虽然颇有情调,总归不太合适。尤其是在旁人都跪倒在地时,但他是皇帝,那些规矩就不再重要。

    我翻看前朝士人的笔记时,曾读到过描绘皇帝驾临时的文章,那种排场是很惊人的,惊人到什么程度呢?一个十岁不足的孩子看了,到八十岁时尚能叙述当时的细微末节。

    但李纵一向低调,此番他亲至父亲的接风宴,已是我所能想到的高调的极限。

    我陪在他的身侧,开过场后就随他一起离席。

    李纵身量极高,即便是留下个背影也能给人极大的安全感。但是他总想要我直面着他,最好是在他的怀抱里、掌心里。

    父亲在汴梁的这处府邸很大,后山灯火通明,是专为皇帝和未来皇后游赏点上的灯,除却护卫外,无人胆敢靠近。

    我们坐在湖心的亭子里,春夜的暖风柔柔,直吹得人有些微醺。

    李纵撩起我被风吹乱的些许发丝,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我扬起头,轻喘着息,唇瓣张合渴望着更多。

    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小心思一样,吻住了我的唇。

    那一刻,我破碎的魂魄就像被他缝合上般终于圆满。我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人爱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地相拥。

    “这回怎么不等了?”亲吻过后我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看他,但心中却无比的畅快和放松,说起话来都多了几分底气。

    “你不喜欢他。”皇帝的目光看向湖中倒映的灯光,声音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