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脸就发憷,语无伦次地跟李纵讲我只是没有睡好,马上就好了。

    李纵温柔地听我讲完,甚至点头微笑,但最后我还是被他按在床上剥开衣服扎了几针。

    扎完针后他匆忙到前殿处理急事,我缩在床上,又疼又难受,眼睛也热热的,捱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到了太子的声音。

    “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李渡谦恭和缓地向他的父亲答道,但语调中充满嘲讽,半分也没有为人臣为人子的敬重:“您若想知道更多,可以找礼部的陆袭明陆侍郎问询。”

    世人都以为太子阴柔刻薄,故而不讨皇帝喜爱,但事实上他在李纵面前就跟点了炮仗一般。

    李纵既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叫他滚。

    两人就这样平静地僵持着,不多时,段数和城府都不足的太子再一次败在了皇帝的手下。

    “您至少得让我看一眼。”他有些急躁地说道,“我对他身体的了解再怎么说也比您多……父皇,您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福宁殿的大门再一次为太子关上。

    我也不知道李纵后来有没有真的找来陆袭明,但沈大人找上他了是真的。

    三月中旬的时候我这场来得诡谲的病又莫名地好了,李纵还是习惯性地摸摸我的额头,他就像个年轻的父亲疼宠小儿子一样过度地关爱我。

    我这场病来得太不是时候,生生错过了我那空降礼部尚书的亲生父亲和礼部侍郎陆袭明的一场大战。

    父亲出京前就在礼部任职,所以我时常猜测我进士及第后进礼部是他的意思,现在想来好像也不尽然。

    我年少时不懂事,曾经幻想过和陆袭明白头偕老,甚至还一起去寺庙里求过签。解签的人说陆袭明福寿双全,仕途坦荡。

    在遇到我之前的确是这样的,但之后就难说了。

    陆袭明性子烈,为人处世却十分巧妙,能力也的确出众,只可惜在沈燕直沈大人面前还差些火候。

    那天李纵突然离开大抵就是去处理他们的事了。

    昔日看不上眼的爱人的父亲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不知陆袭明心中是什么感受。

    我一想到这事就想笑,可又不敢在李纵面前太过放肆。

    因为生病我们许多日没有亲近过,李纵一回来我就按捺不住心头的那簇小火苗,用过晚膳后想方设法地将他往床上带。

    正当我跨坐在李纵身上,预备一点点向下时,宫人突然传来急报,说是礼部的两位大人打起来了。

    这话并不全然符合事实,确切地说应该是沈大人把陆大人打了一顿。

    李纵掐住我的腰,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跟我一道去看看?”

    21

    我本以为垂拱殿里只有父亲和陆袭明,却不想还有许多人。在一众庄严肃穆的老臣里,也不知脸上挂彩的陆袭明和跟在皇帝身侧的我哪个更窘迫一些。

    我站在李纵身后,安静地倾听着他们的争论辩驳。

    原是和西凉有关,怪不得他要我过来。

    楚王遇刺的事被李纵强硬地压了下来,尤其在我入宫的消息定下来以后。两方都没得什么好处,也没受什么惩罚,终于也就不了了之。

    可是与西凉的交往仍在继续,在楚王的事过后,此番西凉遣使来汴梁,势必受到朝野内外前所未有的重视。

    朝里整日为礼节争执,前任礼部尚书年长温和,早就等着乞骸骨退休返乡,又和陆袭明的父亲私交甚好,故而他在任时陆侍郎大权在握,礼部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

    因此他能肆无忌惮地提拔手下的人,比如我。

    可沈尚书才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在正事上他半点都不在乎沈符与我的意愿和交友,我听着他汪洋恣睢、纵横捭阖的长篇大论,只觉一阵心虚。

    若是我现在与他意见相悖,又该如何回嘴?

    正当我目光飘忽、游离天外时,父亲突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当真让我梦回幼时,在书塾听课时教书的先生也是这个样子的。

    我挺直了腰杆,努力地梳理他话里的思路,分析藏在修辞和逻辑下的尖刀利刃。

    陆袭明虽然被揍了一顿,可是在反击时气势丝毫不弱。

    天色渐晚,我听着一众大臣在这里围绕来使入朝的礼节滔滔不绝地争论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李纵合上手掌,暂止了本次议论。

    我也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正当众人向着殿外退去时,走在队伍后方的陆袭明忽然弓起了腰,他掩住嘴,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滴落在深红色的官服上仿佛融进去了一般。

    宫人紧忙上前,但陆袭明用手帕捂住嘴后不动声色地就直起身子,仿若无事地又向皇帝行了个礼。

    我依然站在李纵的身后,咬紧牙关才抑制住那些莫名的情绪和冲动。

    陆袭明是江南人,到西凉后多有水土不服,那一路上我见他咳血的次数多得惊人,但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他动作熟稔得让我感到陌生,陆老先生是朝中重臣,以道学大家的身份名动朝野,他所做注的《南华经》无人不晓,在为政上他也主张自然无为,对乱后的重建事宜贡献颇丰。

    但他的儿子就像个疯子一样,我看着陆袭明的背影逐渐远去,总觉得有一天他死在任上也无人惊奇。

    正当我收回目光,打算随着李纵一起回去时,才发现他一直在静默地看着我。

    朝臣视线外的李纵依然是温柔的,他拉过我的手,细细地把玩着我的手指和腕骨。

    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深寒。

    太子那句挑衅似的讥讽在我的脑中一遍遍地重复,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了上来:

    李纵他不会真的去找陆袭明问询了吧?

    第8章

    22

    “您……”我刚想开口解释,就被李纵抱在了腿上。

    但他只是沉默地把我抱在怀里,并没有做什么旁的。皇帝垂着眸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垂拱殿里静悄悄的,在朝臣离开后一下子就失了人气,寂寥和阴寒如影随形地侵入每一个角落里。

    李纵心情不太好。

    他垂下眼帘的模样近乎可以说是秀丽脆弱,如同蝴蝶振翅,在烛光的照耀下扑出一层漂亮的金粉,我鬼使神差地就吻了上去。

    李纵有些微怔,但很快就回吻了过来。

    他的唇瓣冰凉柔软,比我吻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甘美。

    李纵于我而言就像是天边的皎月,是我朝思暮想的一场幻梦。

    自少年时,我就整日地想着要在沉浮的宦海中杀入一条自己的路,成为天下的宰执,成为皇帝的身边人。

    元贞十二年春,李纵在一众士子中拣出了我,钦定洛阳沈簌为探花郎。那是我头一次见到他,皇帝的浅笑令人沉醉,远胜十里春风与百年佳酿。

    但他离我真的太遥远了,遥远到我在梦里都不敢肖想他。

    同时我又嫉妒厌恶他的儿子,强逼着自己对他也少了几分好感。连我自己都得承认那是任性少年才会有的情绪,太不理智太不清醒。

    但谁让楚王那么的俊秀?我本来才该是那一年春天汴梁城里最得意的青年,李澈的出现却把我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打破了。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又俗又烂,实在没什么意义。

    我那时也的确太蠢,一门心思扎在了情爱之上,被人玩弄戏耍而不自知,糟蹋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我与他们纠缠很多年,一颗心都被戳刺得细碎,好像每一次执着的孺慕都被沦为他人脚下的泥土。

    所以当李纵半强迫式地要我进宫时,我只感到了解脱和放松。

    终于不是我去竭尽全力地就求一个人爱我了,这一次是别人要我,就算他也是带着什么目的的又如何,我只要不爱上他就不会痛苦。

    但李纵太好了。

    好得我有些不想从这场混乱的梦里醒来,情愿就这样算了。我总是自我催眠似的刻意地回避这个问题,但它到底是存在的。

    念及这里我眼睛就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簌簌,”李纵用手指轻轻地揉了揉我被吻到有些红肿的唇瓣,怜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不要怪我,好吗?”

    “我只是……想要你快乐。”他像是在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并不怎么成功,就如那天在祠堂里一样。

    我能察觉出他的情绪,感知到他的歉意,但并不能读出他的心,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我不去怪他。

    李纵分明没有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

    我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像做梦一样地将那句暗藏在我心底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您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空旷的垂拱殿里,连风声都被宫门掩盖住,只有我和李纵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23

    “簌簌,不要这样想我。”李纵的声音有些颤,他像是怕我误解:“我待你……并不好。”

    我有些迷惑,但李纵的神情却十分的认真,近乎有些严肃了。

    “福宁殿里有很多地方志书,还有许多游记纪行之类的册子,你应该是看过的。”李纵说完后抿了抿唇,喝了盏冷茶。

    风声渐大,屋外忽而一声闷雷,泥土的芬芳和着零落的花香飘入无人的垂拱殿里。

    “那是我之前专门遣人寻来的,九州大地广阔无垠,找到一个你大概会喜欢又不错的地方还真有些难度。”他一边缓缓地说道,一边取下我的发簪,泼墨般地乌发瞬时倾洒了下来。

    我的确是看过的,在见过太子和楚王后的那天上午。

    书上全是细细的小字,远看有些繁冗,近看才能发觉其中的奥义,也不知是看书的人费了多少的心思才留下的笔记。

    见我沉默不语,李纵摸了摸我的头发,温声说道:“如果我真的待你好,应该放你出京,脱离权力争夺的漩涡。然后一路升迁,坐到知府,成为地方大员。到那时汴梁的纷争早已尘埃落定,无人在乎你的过去和往昔的错误选择。”

    “无论是谁继位,你都无需担忧。”李纵为我绘出一个理想辉煌的未来,一个没有他参与的未来:“凭你父兄的积累和努力,你所接手和面临的定然是最好的局面。待到他们年暮垂垂老矣时,只有你能担起家族……乃至天下的大任。”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仿佛我的未来如果没有他的半路杀出已经是注定的了。

    下一瞬,李纵的话语变了调:“可是簌簌,我也有私心。”

    三月中旬,淅淅沥沥的春雨在深夜落在了汴梁的宫城里。

    “我舍不得你离开我。”他陷入了挣扎中,一字一句地将这几句话说话,俊美的面容有些轻微的狰狞。“所以我自私地将你娶回来了,我偏执地改变了你既定的命运。”

    “我用权力和自由诱你入局——”

    “成为我笼子里的鸟雀。”

    李纵的直白让我有些无措,我想反驳他,因为我是愿意的,是我自愿走进他笼子里的。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