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做别人笼中的鸟雀,也不要做我的。你得生出更强壮的羽翼,才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推至深渊。别信什么宗族利益、必要牺牲,他们只是借着高尚的名号一点点地蚕食你,直到你完全沦为他们手中的禁脔。”

    他向我认真地说道,但我总有一种错觉,我眼前的李纵不是皇帝,而是当年那个在腥风血雨中被迫杀出一条路来的孤傲郡王。

    书房外是笼罩天地的雨幕,时不时还有雷鸣电闪。

    冷香萦绕在我的鼻间,压制住了我心中的躁动和不安。

    “你顺服地入宫嫁给我,因为别人设的局,也因为自己心中的倦怠。你抛弃了自由和独立,抛弃了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最终以最小的代价为你身后的所有人换得安宁和平稳。”李纵捧着我的脸,手指突然有些颤动,“簌簌,你知不知道自己牺牲了多少?”

    我微仰着头,凝视着李纵的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从木盒中取出一把木梳,边替我梳发边缓声说道:

    “在那之前,我知道年少时的缺爱让你习惯了忍让,以至于别人做出多过分的事都能受着,你兄长还热衷于向你灌输为家族而牺牲的理念……”

    我咬着唇,眼前闪过朱雀门大街的茶楼,闪过太子东宫的昏暗寝殿,终于是停在了宣德门高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墙上。

    暴雨坠落在我的心上,积成了一潭深水。

    李纵轻叹一声:“而当你习惯牺牲时,谁也救不了你了。”

    “今天你嫁给我,明朝我驾崩以后,沈燕直若是逼你嫁给太子或者楚王,你又该怎么办?”

    忽而又是一阵惊雷,我掩住耳朵,被李纵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51

    雷声过去后我才从恍惚中挣脱出来,我抓着李纵的衣袖,掌心沁出了冷汗,指骨也有些发白。

    李纵执起我的手掌,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

    “簌簌,不用害怕。”他目光温和,柔声地说道:“你比他们都聪明,你更会调动旁人待你的感情,你更知道如何让人爱上你,不是吗?”

    “所以,只要你自己说不,没有人能逼着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李纵将话说得婉转,却令我豁然开朗。

    长久以来,我都是为了别人的意愿而活着的,他们虽不明言,却无声息地控制了我的一切。

    我明明是可以拒绝的。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似锦前程,不过都是为了讨得父兄的欢心、为了旁人另眼看待所谋求的虚名。

    而情情爱爱,则更显得虚妄了,旁人爱我又如何,不爱我又如何。

    在不知不觉间我的心境已然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但李纵从不夸耀,是他的爱为我筑成飞向更远前方的高台。

    我凝视着李纵衣服上绣着的龙凤纹路,光着脚站了起来,地上冷冰冰的,却让我心中更加沉静。

    “我……”我还没有开口,就被他拥在了怀里。

    李纵勾起唇角,顺势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我这故事讲得不好,没什么情节,又多言了许多没用的,比不上茶楼的说书人,辛苦簌簌听完。”

    他平静地说道,周身都带着那种轻快的气息,不复方才的沉重和犹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纵变得不再寡言,他在我面前时,恨不得将心中的话语全部倾诉而出。

    我摇了摇头,向他说道:“您讲得比朱雀门大街那间茶楼的说书人要好上十倍,我很喜欢的。”

    放下文书和画卷后,李纵把我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声音清越温和:

    “我听说坊间的小儿在幼时都有父母在睡前说故事,簌簌要是喜欢,我也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我弯起眉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暴雨转小后依然淅淅沥沥地下了半日,我撑着油纸伞走在朦胧的水雾中,李纵牵着我的手,生怕我一个不小心滑倒在路上。

    事实上这条路百年来都是皇帝宰执常走的,若是有问题,也早该被他们发现过了。

    我百无聊赖地想着,高祖会不会在雨天里摔倒过呢?

    李纵伸手撩起了我被雨水微微打湿的鬓发,我脑中大逆不道的胡思乱想霎时就清空了。

    我仰起头,远眺着垂拱殿。

    远远望去,垂拱殿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它是宫中庄严肃穆的宫殿,但在下雨时却柔美得异常,不知道下雪时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致。

    送我过来后,李纵回身去了政事堂,依旧是我和几位学士处理这边的一些简单事务。

    中途陆袭明也来过一回,他脸色好转许多,多了几分血色,终于不像太子那般不似活人了。

    送走礼部的朝臣后,殿中歇息了片刻。

    学士们与我相熟,渐渐的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严谨拘束了。

    “我听闻陆侍郎前些日子里在党馔时吐血了,是发生了什么吗?”我端着茶盏,随意地问道。

    我暗自想着,是不是父亲又气到陆袭明了。

    他本就脾气暴躁易怒,面上装的平静端庄,心中却不能保持淡然,而沈燕直最善于用友善的口吻说出最令人无语凝噎的话。

    “回禀殿下,倒没发生什么,只是那日公膳加了一道餐,是紫苏膏,甜而不腻,十分美味。”一位学士回味道,脸上挂着略显慈祥的笑容,“微臣没记错的话,似乎是您也爱吃的。”

    另一位学士带着些疑虑又说道:“不过陆大人是江南人,也不知为何会因甜食而发病。”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没有稳住。

    脑中又自动地回放了那日在书房被陆袭明撞破的尴尬情景,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第18章 七夕番外·陆袭明

    陆袭明第一次见到沈簌的时候心里头就觉得不对,他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十九岁的秀丽少年跟着长兄走进茶楼。

    沈簌生得真好,柔美清隽,周身都带着少年鲜活的气息,他在风月场浸淫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亮,干净,澄澈。

    被人保护得极好,就好像从未见过世间的脏污。

    分明是三四月的暖春,陆袭明却感到一阵料峭的寒风袭来,平白地打了个冷颤。

    也让他脑中清醒不少。

    陆袭明转身回去,不多时就看见沈符带着幼弟走进来了。

    他忍住向他靠近的欲望,一边同身边的人调笑,一边在暗地里用轻佻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沈簌。

    他和沈符都是楚王身边的人,私交不错,却并没有怎么听沈符提起过沈簌。

    这个幼弟就好像沈符心中的一片禁地,他从不主动提起,也不许旁人觊觎过问。

    前几天楚王向他们问询可有亲友参加今年的贡举,沈符愣是一个字都没向李澈透漏。

    真小气。

    陆袭明暗里想道。

    不过也是,沈家已经有一个沈符在楚王这里了,没道理把两个儿子都献上来。

    那时楚王也还年少,一意结交已在官场上有些身份地位的世家子,大抵也瞧不上沈簌这种连根基都还没有的少年郎。

    陆袭明心猿意马,等了许久才等到沈符离开,他借着酒意浪荡地坐在沈簌的身边,毫不顾忌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小少年眼里的嫌弃让他有些心伤,但还没等陆袭明一句开场词说完,楚王就进来了。

    陆袭明有些懵然,他本能地想要把手撤回来,却又觉得自己真是贱透了。

    李澈只是默默地接受他的好意和爱护,却从来没向他回过半个公事以外的温柔笑脸。

    这个年轻王爷就像天上的皎月,让他们看得见,却永远也够不着。

    陆袭明心里有点酸涩,想要看看沈簌是什么神情。

    他自诩风月场的大师,还不是着了李澈的道。

    他怀着些看笑话的情绪望向沈簌,少年脸上还挂着笑,可是眼泪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

    陆袭明恍然地意识到,沈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在沈符身上。

    他巴巴地看着兄长殷切地关照着李澈,脆弱得就像一只玻璃做的杯盏。

    由于第一眼太过惊艳,以至于陆袭明在第一次见到沈簌时全然未注意到他和李澈面容上的几分相似。

    他只是像个局外人,默默地观看着他们几人间的暗流涌动。

    但后来沈簌进了礼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陆袭明在看到沈簌入职的文书时,那种难以言说的狂喜让他自己都有些愣怔。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门路,只觉得是命运的眷顾,让他和沈簌有了相遇相知的机会。

    沈燕直出外后,礼部余下的势力被他飞速地整合,年轻的陆袭明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连李澈看他的目光都与平日里相比更为温和许多。

    等他再想起来沈簌的时候,这小少年的心已经被哥哥伤透了。

    陆袭明心知肚明,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轻松地就把沈簌带到了自己的手下,等着亲自调教。

    沈簌太好骗了,全然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陆袭明心想,稍微安抚安抚,这少年就巴巴地要投入到他的怀抱里。

    他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吗?他不怕那些恶意中伤吗?

    陆袭明不知道,但他很清楚,沈簌已经爱上他了。

    他心里痒痒的,想要下手,打破这层窗户纸,把沈簌带到床上去。

    但他心中又有些顾虑,沈符是他的挚友。而沈簌再怎么说也是沈符的亲弟弟,虽然不是胞亲的,到底也疼惜了许多年。

    那天在朱雀门大街的茶楼里,沈符喝了很多的酒,这个一向小气的不行的男人突然揽住了他的肩膀。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陆袭明牵起唇角,醉醺醺地问道。

    实际上他心里清醒得狠,连接下来对话的数十种结果都想得明明白白。

    他酒量极好,若不是有胃疾,谁也喝不赢他。装醉只是他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沈符阖上眼眸,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才吐出一个字:“是。”

    陆袭明心中瞬间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