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为我而痛苦的。

    李纵低垂着眉眼,睫羽上像是有雪花融化,带着点点的晶莹。

    他连痛苦时的神态都是美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

    而后鬼使神差地吻住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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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窝着一团热火,在蛊惑着我做些荒唐事。

    但李纵只是温柔地在我眉心落下一个吻,他侧身抿了些茶,等到他再次抬眸时,眼中已经清明许多。

    相处久了,我才发觉太子真是和他父亲极其相像,在逼疯他人的同时,永远能够做到克制和隐忍,就算自己的内心也是同样的癫狂。

    “我很抱歉,最终以这种方式让你来到我的身边。”李纵的声音有些飘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得对,簌簌,我的确不了解你。”

    他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说道:

    “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的每一件决策好似都是错误的。”

    李纵用温水浸湿后的绸布敷在我的额上,扶着我躺了回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静静地听他往下讲:

    “当年局势紧张,所有人都在找寻我的弱点和逆鳞,西凉更是从未放弃探寻你的存在。一旦你被人发现,所面临的将是永无止境地刺探和谋杀,就算我贵为天下之主,也未必能够护你周全。”

    “而你的身份又那么敏感,偏生是沈燕直的儿子,可能自你出生不久,太后就已经知道有你这个人了。”李纵委婉地说道:“更何况你已经记事,是大孩子了。

    “我既无法光明正大地将你带回,也已经没法采取极端的措施。”

    他依旧温和地说着,我心中却生出一阵冷意:“簌簌,我不想你恨我。”

    如果时间再往前推几年,李纵大可以借由战乱拼凑事端将沈家灭门,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沈簌的存在。

    永熙年间这种事多到无法计数,不知有多少世家倾覆于皇权之争,终归尘埃。

    而我那时又年幼不懂事,连父亲的名字都记不清楚,李纵若是处理得当,我可能至死都不会发现曾经的那些事。

    他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说道:

    “后来局势逐渐好转,我在暗处看你长大,自负地以为天下和你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李纵的眼中露出些神往,用淡然的口吻讲出那个他为我规划好的未来:“我不再奢求将你放在身边养着,只盼望着你尽快在长大后归来。我会安排好你的每一次升迁,让你能够平稳安然地成为学士,成为参知,成为和我一起草拟诏令的人。”

    以前我们也谈过这些,但那时我始终无法理解。

    直到现今我才发现他的良苦用心。

    他将一切都规划得好好的,独独漏了对人心的考量。

    那时候的李纵不会知道我与沈符之间的荒唐事,也不会知道我们之间的龌龊缘何而来,更不会知道他的两个儿子也卷了进来。

    帷幕不修,家门淫乱,任谁也不会将事往这方面想,尤其是在我自小就好黏着沈符的情况下。

    亲兄弟之间还能有什么不成?而且沈符还是远近皆知的正人君子。

    李纵将事情想得很好,也安排得很好,但他推演不出来我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我少年得志,入宦海后太渴望出人头地,又因李澈的事突然失去方向,在权势与情爱之间逐渐迷了眼,而家族利益的大义还始终在头上压着,终于沉进了深渊。

    连呼救声都被淹没在水底。

    李纵后来想将我拉出来,强行把我调到了太子的手下,却没想到进入的是另一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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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天早上要飞学校,明天请假一天嗷呜嗷呜,所以fw这边的话下一更可能是周日(*/w\*)

    大纲已经走了4/5辽,后面不会太长,但是……很狗血,开学以后可能更新不太稳定呜呜呜

    谢谢读者大大们的喜爱和支持喵喵喵~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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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纵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心绪,我却感到更加紧张,那些隐匿在温情之下的是残忍到无可开脱的真相。

    我冥冥中感觉自己已经抓住它了。

    它是飘渺幽忽的,又是显而易见的。

    李纵俯下身拥住我,他发间带着香气,垂在我敞开的领口边,无声息地诱惑着我停止思考,继续在他的羽翼下做个懵懂的小孩子。

    方才在我要亲他时,他拒绝了我。

    现在他却又来引诱我。

    李纵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太子以前也喜欢这样,在我快要睡着时突然偷偷来亲我。

    他们都是怪人。

    都是疯子。

    我偏过头,打破他刻意营造出来的旖旎氛围,轻声地问道:“可是陛下,在我出事之前,您是不是打算把这些事情带到陵墓里,也不肯告诉我?”

    气息有些不稳,本该斩钉截铁地说出来的一句话带上哭腔以后掺了许多柔弱之感。

    就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小孩子在控诉他的父亲。

    李纵神情微动。

    他不喜欢我这样唤他,虽然他从来不说。

    哪怕我直呼他的大名,对他而言也比我叫他陛下要让他舒服得多。

    “您太贪心了。”我抬高了声调,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您所做的一切,真的全都是为了我吗?”

    “您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这样被我戳破了。

    电光石火间,我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许久没有亲身参与过辩驳召对,我几乎是全赖心中的想法不假思索地说着。

    “您要享受做父亲的乐趣,操纵着我的人生与选择,连细微末节的事务都不放过。”我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的银镯:“您甚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李纵的面色有些难看,但他却并没有打断我,而是沉默地听我继续说了下去:

    “同时您又要做守护者,告诫自己不要去过多地干预我的生活。而后在出现差错的时候,以救世者的面目将我从深渊中拉出。”

    我并没有认真斟酌词句,却又本能地寻找着他不爱听的说法说。

    李纵的面容太沉静了,淡然得让我以为我脑中所想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像我和太子上次对峙时,那种强烈的无力感终于让我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仰起头,勾住李纵的脖颈,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只要一偏头就可以亲在一起。

    他抿着唇,睫羽轻颤,俊美得像一尊玉石塑成的像。

    “您口口声声说让我不要做家族利益的牺牲者,可是我不一直在做您社稷利益的牺牲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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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纵的神色终于变了,他伸手抚摸着我的脊背,单衣已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背上。

    宽大的手掌沿着凸起的脊骨轻柔地向下滑动,这动作不带半分情色意味,他只是担心我情绪过于激动,想要为我顺气。

    “别急,簌簌。”李纵轻声说道。

    随即他就像是不敢看我一般阖上了眼眸。

    我高声道:“因为我们是洛阳大族,对不对?”

    “我们”这个字眼太过亲近,好像一根小刺戳在李纵的心口,让他旋即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蕴藏着一片寂静的深海。

    我们之间隔着漫长的时光,于李纵而言不过是六年的分离,从永熙六年的冬天开始,他一直在汴梁守望着远在洛阳的我。

    但对我来说,是长达二十余年的厚重历史。

    “当年您在河东起家,又与西凉联盟方才平定内乱,是这些人拥立您问鼎天下。”我凝视着李纵,就像在翻阅一本史籍。“但在中原,洛阳大族遗世独立,皇族内乱天下纷争之时尚能保全,几乎是割据一方。”

    李纵沉默地听我继续向下说:

    “您要坐稳江山,势必要得到他们的默许和支持。不管永熙六年有没有找到我,您都一定会去洛阳,向他们表示您的诚意。”

    “正如同您在江南大族中选择了陆承临一般。”

    陆承临是陆袭明的父亲,已经做了许多年的宰相,他以道学大家的身份名动朝野。

    在乱后他能迅疾地升职,并不全赖于他主张自然无为。

    李纵选择他,亦是选择了江南大族。

    他需要力量来制衡他已发展的过分强大的母族,也需要以此来换取洛阳大族的信任。

    所以那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我,不是他想不想动我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动不了我。

    我不仅是洛阳沈氏的一介庶子,我背后所象征的是洛阳无数的世家豪强,那是一个强大到能让中央政权感到忌惮的势力。

    李纵既没法从他们手里夺走我,也注定无法接受一个已经被打上洛阳强族记号的嗣子。

    兴许他曾在梦中无数次地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将我带在身边,但现实绝不应允他做出这般疯狂任性的事。

    天下从不是哪一个人的天下。

    他不能因为私心而打破均势,再去搅动这天下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平定安宁。

    尤其是在西凉还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永熙年间,内乱频繁,但国内的武装力量极其强势,西凉是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平定后过往的那一纸和议就不再是友好的证明,而是李纵野心的绊脚石。

    它压抑着李纵的欲望,让他始终不敢碰我。

    现在却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