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娶她,但她最后还是嫁给了旁人。

    大婚的前日,她托人暗中给我送了一纸信笺,里面什么也没写,放了一枝素色的花。

    至于她婚后的生活如何,是否对当年的那位沈郎仍怀有情思,就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够干预的了。

    我只知道,沈簌绝非是她的良缘。

    这是一个少年时就和自己兄长上床的糟糕透顶的男人。

    更糟的是,他后来还和陆袭明好上了——三娘最厌恶的风流长兄。

    如果不是沈符把我送到陆袭明的床上,强行捅破了我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我和他的关系绝不会更近一步。

    但事情很快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身处混乱关系的漩涡中心,连挣脱的权利都没有,就被拉入了深渊。

    最后如愿的只有沈符。

    陆袭明入了他的局,也窥见了我的真实面貌,与兄长的情事被发现后我就像只蚌,被撬出柔软的内里,被迫在他面前坦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从此本就柔弱无助的少年变得更为倦怠无力,连反抗的念头都被生生地扼杀。

    沈符不会在意我的痛苦和不堪,他是双赢的,既成功拉上陆袭明入局,又将我重新夺回身边。

    他只会掩住我的唇,在我控诉他时强硬地肏开我,直到我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沈符喜欢抱着我按在怀里亲吻,也喜欢跪在地上替我穿上鞋袜。

    他是爱我的,但这种爱并不平等。

    他待我与待一只笼中的鸟雀没有什么不同,我是他的附属品、所有物。

    沈符自顾自地安排着我的一切,还当自己是个不错的看护者。

    他对我的这点爱不足以撼动任何他已定下的谋划。

    家族,权势,仕途,以及他对李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

    沈大人从不是寡欲之人,他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

    他仗着长兄的身份,假传父亲的旨意,将幼弟利用到极致。

    但沈簌是个活人,不是他的鸟雀,更不是他的狗。

    沈簌还是个等着提剑杀死他的恶人。

    不过命运无常,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和沈符没有发生过什么,我应下了陆相,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陆三娘不必在后院里挣扎,她永远会是沈郎心尖尖的少女。

    沈簌也不必经历那样多的坎坷,顺利轻松地平步青云。

    108

    沈燕直无声息地拉过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掰开摊平。

    “没关系的。”他敲了敲我的掌心,温声道。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因为那些污脏的往事我全都只能积压在心里,谁也不会知道。

    在外人眼里,我依然是个仕途顺遂的得志青年。

    我虽然没有按部就班地走上那条旁人为我铺好的路,但我仍旧春风得意。

    没有人会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晦暗、不能为人所知的烂事。

    “都过去了。”沈燕直抱住我,袖角擦拭过我的脸庞,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的目光过于温柔,以至于我恍惚地在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眼里氤氲的水汽随着这个拥抱化作乌有,眼前清晰许多。

    一晃神间,我忽然看见他洁白如雪的袖管深处似乎染上了些更深重的颜色。

    似乎——是血?

    还沈燕直还未反应过来时,我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想将他外衣的袖子向上挽起,但他旋即就按住了我的手。

    “让我看看。”我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沈燕直错开我的视线,顿了顿后方才解释道:“出门的时候茶水洒在袖上了。”

    我在李纵身边待得太久,几乎是有些恃宠而骄,连带在沈燕直面前都变得随意起来。

    “是吗?”我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那可有烫伤?”

    “没有。”他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阿簌……”

    沈燕直刚想起身,就又被我拉住了衣袖。

    我使了些力,猛地将他外衣袖摆向上褪去,那洁白的里衣上正染着暗色的血渍。

    熏香盖住了血气,但凑近时还是能闻嗅到淡淡的铁锈味。

    沈燕直难得有些窘迫,他蹙着眉头唤了我一声:“阿簌。”

    “您受伤了吗?”我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地撩起他的衣袖。

    奇怪的是,他的手臂上并无伤痕。

    只是小臂上的肌肉紧绷着,还微微地发着颤,就好像用力过猛后还未能缓过来。

    我出事时是大理寺少卿冯颐亲自审问的,太子在刑部故旧很多,为了避嫌主管此事的官员特意寻来了冯大人。

    不过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只要还在这个体系中,就注定避不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

    他出身寒微,清高孤傲,却年纪轻轻就坐了到这个位置。

    伊始时我也不甚明白,后来听李渡骂他方才知道这人的厉害。

    冯颐看到我后先是长舒了一口气,他声音淡淡的,但那种叹惋让我至今都感到有些难过。

    他说觉得可惜,可惜沈簌这样天才这样敏锐到可怖的人竟还是输给了未定的命运。

    我没有他说得那么厉害。

    除了公事,我平日里连脑子都不愿动一下。

    但沈燕直今夜实在不该过来的,因为沈符的事,沐浴过后我的脑中依然亢奋着。

    “不是您的血,对吗?”我的声音放得更缓,开了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玩笑:“您方才有做过什么剧烈运动吗?比如——杀人?”

    “没有?”我扬起唇角,再次问道:“那么——打人呢?”

    沈燕直的面容有些僵住,但他并没有因为被猜破而愠怒。

    他将衣袖向下褪去,平静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耷拉着的双足忍不住荡了荡,心中像是有只小鸟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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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呜喵呜(*/w\*)

    第39章

    109

    沈燕直离开后我在床上辗转,半夜里实在睡不着便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我搬来矮凳坐在庭院里,看着月亮被云层遮住后复又显露出来,不多时就变得困倦起来。

    走至门前时忽然瞧见有流星划过,速度极快,一眨眼就消逝了。

    我心神一动,怪异的预感莫名涌上心头。

    星陨可不是什么吉兆。

    我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偏生夜幕再不动弹,我心中更感怪异,难道方才那道辉光是我的错觉?

    我敛了敛衣衫,还是走回了室内。

    夜里我骤然被噩梦惊醒,脑中混乱,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

    “李纵……”我抓住被角,低声唤道。

    但身侧无人,居室里空寂幽静,只有我的喘息声。

    侍从闻声进来,我这才想起自己并不在福宁殿里。

    我喝了些茶水,侍从用浸湿了的软布擦拭过我的脸庞,又找来了新的衣衫替我换上。

    “几更了?”我低声问道。

    侍从应道:“还未至五更。”

    我向他摆了摆手,沉沉地又睡过去。

    也不知是做了多少的梦,清晨起来时还觉得有些不真切,我盘腿坐在床上思索了许久才起身去梳洗。

    今日正巧赶上沈燕直休沐,我陪着他在院落里侍弄花草,满袖都是花香。

    虽然只是寻常花朵,但浓艳秀丽,并不输于姚黄魏紫。

    朝中鲜少有人知晓沈大人爱花,他们这些人总是习惯性地藏住自己的喜好,一是怕落人口实,招来不必要的祸端,二是担忧下面的人借此行贿,倒糟践了花。

    洛阳的牡丹开得漂亮,可我们在洛阳的那个家并没有栽植。

    春光正好时,也只能到别人家去赏看。

    我嘟囔着说种一两株也好呀。

    沈燕直轻笑一声,解释道:“家中有芝兰玉树生于庭阶,还要多余的花来作甚?”

    我面上发烫,不知该应些什么,赶快将话题转开。

    快到正午时我们才从院里离开,临到中堂时沈燕直忽然反转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朵已开得熟艳的落花。

    他轻柔地将花簪在我的发间,理顺我额前的碎发。

    因是在家中的缘故,我的头发并没有仔细地束在冠中,只梳起来一半,另一半披散着。远远瞧着倒不像个儿郎,更似是位姑娘。

    他顺利地就将花稳稳地簪了上去,我低垂着眉眼,被灼眼的烈阳照着,感觉自己快要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