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带着多深的执念,才最终活了下来。

    沈簌心中生出莫名的感受来,就好像他曾经和他很是熟稔,明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男人的声音极是嘶哑,带着哮喘病人般的气音,只是向沈簌问好就费了极大的力气,他的胸腔中空空荡荡,像是心被人剖去了,说起话来夹杂着风。

    沈簌不喜欢宫殿内的药味,不喜欢他的脸,也不喜欢他的声音,甚至不想和他共处一室。他还是很有礼貌,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但那男人好像比他还要敏感,他的一点讨厌他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沈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李澈的兄长。

    恰好这时宫人端上小食和茶点,沈簌认真地向他道谢:“谢谢哥哥。”

    男人本就苍白失血的脸庞发起青来,就像是突然发了病,他捂住胸口,身形剧烈地晃动着。

    侍奉的御医旋即上前来,沈簌有些无措,李澈也不知太子为何如此,他只是第一时间捂住沈簌的眼睛,害怕太子的病态会吓到沈簌。

    他匆匆地打横抱起沈簌,将人带离,冷声吩咐御医仔细看护。

    回到马车后李澈还心有余悸,他抚摸着沈簌的后背,低声地安慰他。

    青年挣开他,从马车的壁上取出一个小盒子:“之前说要送给哥哥的礼物,方才忘记了。”

    楚王的温柔面孔维持不住,他轻声道:“还是下次吧。”

    盒中是一串断了的银铃,依稀还沾着血渍,用厚厚的软布层层包裹,方才盖住了它清脆的声响。

    李澈备下的时候就心想自己真是个十足的恶人,下作又不堪,论起报复比谁都狠心毒辣。但当他看向沈簌因噩梦而痛苦的睡颜时,又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唯独令他感到难办的是,他该如何惩处自己——这个伤害沈簌最深的坏人。

    预警预警:非常讨厌李澈的读者大大可以选择跳过156哦

    第56章

    154

    沈簌回来后一直在安静地摆弄九连环,侍女守在他的身边,耐心地和他解释楚王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期间他自己去沐浴了一回,又换了一身熏过香的衣衫。但当他闭上眼睛时,总还是会浮现那男人的面孔,以及浓郁的药气。

    正在他烦闷到无以复加时,下人忽然来报楚王先前请的教习礼仪的先生快要到了。

    “是阿澈说的陆先生吗?”沈簌盘腿坐在榻上,懒懒地问道。

    “是。”侍从轻声应道。

    众人不着痕迹地观察他的神情,见他没露出明显的反感才勉强放下心来。

    沈簌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满怀热情,唯独对礼仪的学习有着深切的厌恶。尽管这是他先前最擅长的,无论是多么繁杂的礼仪流程他都能了然于心。

    冬日里天黑得早,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马车的声响,分明是在意的,却一直垂着头在摆弄手中的玩意,做出毫不关心的态势来。

    在楚王府里,没人会用繁文缛节来约束他。其次,这世上也没人有这个权力。

    李纵在时,他是最尊贵的皇后。李纵离开后,他就是最尊贵的太后。

    教习的先生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他入室的伊始,就先恭敬地向坐在榻上的沈簌行礼。

    青年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淡漠地抬眼看向他。

    这人的相貌生得是很好的,尤其是眉眼,像是细笔勾画出来的,让人想起话本里写的多情才子,就是有些瘦。

    沈簌听着他说明自己的名讳和来意,想起昨日看过的书中的词句来。

    ——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你这名字很好听。”他扬起唇角,从榻上下来。

    到这时众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沈簌换上明日大典要穿的袍服,侍女为他佩戴好头饰和发冠,他越过屏风走到先生的面前。

    “我穿对了吗?”他轻声问道。

    深黑色的礼服将他的腰身勾勒得分明,肩头用暗线绣出来的龙纹在明灯之下闪烁着辉光,青年周身都带着清隽的贵气,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肖似故人。

    陆袭明怔怔地看向他,片刻后才如梦初醒地点头应道。

    虽然不喜欢礼仪,但沈簌在学时并无明显的排斥。他太聪明,只需陆袭明稍提点就能做到臻于完美。

    讲习完毕后沈簌坐在软椅上,捧着花瓶静默地数着花瓣。素白色的花朵淡雅高洁,夹带着的冷冽梅香更是沁人心脾,他凑近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放下花瓶,向后仰躺,低垂下来的手指泛着莹白的光泽。

    他就像个被宠爱得很好的孩子,明亮,干净。

    沈簌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陆袭明见不得他蹙眉,也见不得他不快活,但见到他这样轻松愉快的神情时,却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沈簌,情思的澎湃让他忘却他们之间已经横亘了一道银河。纵使他愿作牛郎努力去跨越,但沈簌已经飞回了天上。

    生来就合该被千娇百宠的公主,本不应沾染凡尘。

    正当陆袭明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时,沈簌忽然转过头,他小声地抱怨道:“阿澈怎么还不回来呀——”

    室内烧着火龙,温暖得近乎有些闷热。

    但陆袭明的心却仿佛坠入冰窟,胸腔一阵阵的抽疼,气血上涌,他抱歉地取出手帕,轻咳了一声。

    纯白色的手帕上是星星点点的血渍,就像深红色的梅花开在雪地里。

    沈簌没有看他,只是晃着脚,像个小孩子般一遍遍地重复着。

    155

    元贞十七年十二月癸巳,太子李渡于柩前登基。

    这也是群臣第一次在宫变后见到他与年轻的太后。

    太极殿肃穆沉静,冕旒在少帝苍白的脸庞上落下一片阴影,他瘦得厉害,简直要撑不起衮服。但比起新即位的皇帝,更令人忧心的是太后。

    沈簌的眼神单纯又懵懂,他神游天外,就像一位局外人,静默地旁观太子的登基大典。

    他就像传闻中所说的一样,魂魄散落,只余下一副清俊柔美的躯壳。唯独在楚王的目光看过来时,眸中才会闪烁些光彩。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权柄在谁手里,因此宫闱秘闻也尽数变得缄默起来。兴许多年以后,他们全都死了,才会有诗人将这段往事再度传唱。

    大典的仪式已经到了尾声,然而就在哭丧时,突然出了些问题。

    太后的眉头蹙起,他换了白衣,但孝服并未能给他的神情增加几分悲伤。

    太后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他像个真正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会为自己扫落花上的雪高兴,却不会为旁人的任何事牵动情绪。

    所以他不会哭。

    典雅悲凉的丧乐回响在他的身边,逐渐盖过朝臣的哭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太后凝视着玉柱上盘旋而上的龙纹,随着乐声声调的抬高,他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向下。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只金龙向他而来,龙身缠绕住他的身躯,龙首在他的肩头停滞,他就像被一条龙紧紧拥住,灼眼的金光让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沈簌的身子因他吊诡而奇异的幻想颤抖起来。

    他就那样直直地晕眩了过去。

    所有医官都将他的突然昏迷视作是悲痛太过,连起居郎也这样记下了。似乎除了这个理由外,不会有更恰当的解释。

    但太后苏醒后,只是安静地抚上自己的肩头。他没有因举国的悲怆而流露出丝毫的悲情,直到夜间守灵时。

    皇帝停灵在太极殿,宫室的中央是皇帝的棺柩。

    太后身着孝服,沉默地跪坐在灵柩旁。宫人都守在外边,楚王还在为政事操劳,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抚摸着冰凉的棺木,眼睛一刻未曾离开灵柩上所雕刻的龙纹。

    他大抵是知道这里面沉眠着的是一位皇帝,但他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沈簌只是本能地感到好奇李纵会有怎样的面容,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皇帝的棺柩。

    皇帝俊美的面容没有丝毫的更损,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的手中攥着一串翠色的玉珠,香料和永不腐蚀的花朵拥抱着他,陪伴他一道去往来生。

    太后的眼睛睁大,他愣愣地看着棺中人的面孔,心绪终于波动起来。

    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受指引着他俯下身,亲吻着灵柩中的人。

    双唇相贴的瞬间,眼泪顺着他的脸庞落了下来,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悲伤。

    这场景怪异至极,两人的面孔惊人地相似起来,像是一对真正的璧人,就算是天人两隔也依然亲密无间。

    李澈在殿外沉默地望着沈簌的背影,只觉得一阵难言的深寒。

    156

    哀乐回荡在送葬的队伍前后,太后昨夜像是没有休息好,神情萎靡。

    归来时天公不作美,忽然飘下雪花来。

    太后摊开手掌,轻声地问道:“他去哪儿了呀?”

    “洛阳。”楚王低声道。

    “哦,洛阳。”他装作自己很了解的样子,“我听沈燕直说是个好地方。”

    寂寂的寒夜中,长明灯的光芒也不足以照彻黑暗。

    太后所应居的清宁宫已经安排妥当,也不知是由谁负责布置的,沈簌第一眼就很喜欢。

    凛冽的冷香自晦暗处幽幽地蔓延开来,似是一株梅树开在角落里。

    他一件件地脱下衣衫,走进浴池中,无数的花瓣绽放在他的身旁。

    沐浴过后李澈用厚厚的毯子将他裹住抱回了床上,沈簌的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朱唇呵出暧昧的热气。他凑在李澈的耳边,撒娇般地说道:

    “你亲亲我。”

    沈簌的声音又轻又柔,却像带着小钩子一样抓住了李澈的心。

    他低下头,生疏地亲吻沈簌的唇瓣,青年嗜好甜食,唇齿间也带着甜意,与他亲吻就像饮下甜酒一般。

    楚王的耳边一阵阵的轰鸣,他极力克制住自己,但沈簌已经得寸进尺地将舌尖探入了他的口中。

    那感觉就像一颗糖果在他的口腔中绽开,他睁大眼睛,青年熟稔地将他压在身下,跨坐在他的小腹上,柔软的手指放在他的腰间,解下他的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