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重的印象中,最让人压抑的应该是《变形记》这类,其次是应该是《少年维特之烦恼》这类,再次才是《活着》这类。

    悲剧的内核在于人心,在《平凡的世界》中,主角们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作品中间处处都展现了温暖的亲情和友情,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孙玉厚一家,孙玉厚本人勤劳朴素,忍辱负重,儿子和女儿各个自强自立,善解人意,乐于助人。

    除了亲情,还能处处见到美好的同窗之情,朋友之情,同事乡邻之情。

    还有爱情,孙少平和田晓霞之间的爱情,有一种柏拉图式的纯美。

    这么一部表达温情的小说,张重却不愿多去看它,是因为它的创造者路遥。

    为了《平凡的世界》这本书,路遥拼尽了生命。

    张重曾经读过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看到了路遥如何为写作而生、为写作而死的生活状态。

    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都是午饭过后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还会延伸到四五点才睡,一天两包烟,几杯浓咖啡,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期间他咳血不止,医生告诫他必须停止写作才能延续生命,但是他没有听医生的话,手中的笔也没有放下。

    有人批评路遥,如此用生命为代价完成一部作品是得不偿失的,因为他完全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而同时延长创作生涯。

    批评者心中更多的是惋惜,如果路遥能够缓一缓,或许读者们能读到更多好作品。

    路遥去世的时候,也正是他创作生涯的巅峰。

    第0314章 全景式

    《平凡的世界》是从1975年开始创作的,那个时候,中国的文化背景是各种新思潮风起云涌,现代派、意识流等文学观念风靡一时,文学创作在形势和技巧上的求变求新令人目不暇接。

    当时有批评家认为,现实主义创作手法是落伍的。

    有时候,张重在想,批评家的作用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个搅屎棍么?

    事实证明,大部分的批评家还真的就是搅屎棍,他们的眼界之肤浅令人震颤。

    当时所谓的意识流等新奇的思想流派和创作技巧其实也都是欧洲那边玩了很多年了,因此对那时候中国来说的新,在别人眼里也就是旧。

    用旧的东西为依据,来批评别人的东西是落伍的,这本身就荒诞不堪。

    表达思想的方式有很多种,用“落伍”这个词来形容一种文学流派,很搞笑。

    后来路遥得了茅盾文学奖,骂的人就少了,批评家是一群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什么能批评,什么不能批评,他们比谁都清楚。

    搞清楚这一点,喷子才能变成批评家。

    《平凡的世界》是一本全景式小说。

    所谓的全景式小说,就是企图展现社会的全景,如此它就必须不只是空间的断面,人物的交错冲突不能构成全景,能构成全景的是空间和时间的冲突。

    一个人物的过去能够提示另一人物的现况,而另一个人物的现况或许是第三个人物的未来。

    它必须让时间进入小说,而不是让小说成为一条单线前进的僵硬毛虫,或者一大片凌乱的灰尘斑点。

    普通的小说,展现的一般都会是社会的某一面或者某几面。

    特别是通俗小说里面,往往展现出来的就只有一面,比如金庸的武侠小说,纵使情节再扣人心弦,跌宕起伏,但是说来说去,一般也都是展现了“江湖”这个层面,至于同时期社会的其他方面,或者是飞白而过,或者是蜻蜓点水,读者能看到的也一般只有“江湖”这个层面。

    再比如,同样是写某一朝代的小说,如果是断案小说,则是各种命案和官府纠察,若是宫斗则是只有尔虞我诈,若是武侠小说则是只有江湖。

    相对而言,全景式小说的工程量要更为庞大一点,因为所要覆盖的面要更多一些。

    在《平凡的世界》中,路遥采用了“三线组合法”,在情节的发展和人物的活动上安排了三条线索,三条线索都以时间为序,并且将人物生活之外的一些国家大事列入其中。

    全景式小说不是可能是短篇,甚至不可能是中篇。

    再精炼的语言也无法在很少的字数中解决全景的问题,所以《平凡的世界》长达一百万字。

    这也是张重抽到的最长的一本书。

    这么多的字,即便是简单的录入,估计也要花去张重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而且这一个星期他几乎干不了其他事情。

    不过他也不用这么急,手上的工作还有很多,《平凡的世界》完全可以先放一放。

    虽然两个世界的背景差不多,但是长达一百万字的巨作,里面肯定有很多东西跟这个世界不合,他需要在把书录出来之后,再将这些不合的地方改动掉。

    ……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张重还在写童话集。

    他看了看时间,虽然刚写的童话只写了一半,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路遥的事情对他还是有影响的,所以到了十二点,即便还有继续写下去的冲动,他依旧强制自己停下来。

    命要紧。

    第二天早上,张重把芃芃叫起来,这丫头洗漱完了之后,看到奶奶正在扫地,忽然跑了过去,一把抢过奶奶手里的扫帚,“奶奶,我来扫地。”

    胡慧芳看着斗志昂扬的芃芃,愣了半晌。

    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你瞎起什么哄呢,人都没有扫帚高,能扫什么地。”胡慧芳撇嘴道。

    芃芃把身子站直,说道,“我比扫帚高多了。”

    “那你也不能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