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高鸿义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声音中带着薄怒,“你从前对六少多有欺瞒,还不速速赔罪?没看见六少杯中的酒已经凉了吗?”

    他们喝的是花雕,陆詷因为迟迟未喝,酒确实已经凉了。

    婉秋连忙伸手去拿酒杯,陆詷睨着她,却没有阻止。婉秋仿佛是得到了信号一般,如获重释,一手压着自己的水袖,另一手拎起温好的八宝酒壶给陆詷重新满上了一杯酒。

    “六少。”婉秋怯生生地将新的一杯温酒放在陆詷的面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秋娘啊。”陆詷接过了酒杯,“我怜你是名女子,沦落风尘,本就身不由己。这杯酒……”

    在高鸿义的注视下,陆詷吐出了两个字:“我喝。”

    陆詷将一直把玩在自己手中迟迟未喝的那杯酒:“这杯酒,你喝。”

    高鸿义目中精光乍射,在婉秋迟疑地接过那酒的时候,他突然开口:“秋娘,酒冷了吗?”

    婉秋就像是醍醐灌顶,动作也不再迟疑了:“酒虽已凉,但六少怜爱秋娘莫敢推辞。”

    说罢,双手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而陆詷也将那杯新酒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于此同时,考场中,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靶场之中那皮肤偏深的少年。

    他正拉着一张满弓。

    现在考校的是长垛,也是今天比试的最后一项。而这是这个少年最后一射,如果这一射再正中红心,那后面等待考校的考生便已与今日的第一失之交臂。

    就在这时,少年不知为何拉弦的手晃了晃。

    “咻——”的一声,弓箭却已离弦,在众人的热切瞩目之下,考官宣布成绩:“第五射,脱靶未中。”

    众人皆哗,那少年骑射时可是五发连中红心,但此刻场中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此刻的吴珣紧皱着眉头,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虽然现在还不能出考场,但他已经走到了考场门口,只等全部考试考校结束。他确实最后一刻松了弦,只因那个时候心头一悸。

    小詷……

    吴珣紧抿着唇,你答应我会等我出来的。

    第26章 一直是你(一更)

    酒杯的边沿抵在陆詷的唇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口。

    陆詷的目光盯着高鸿义,突然间笑了,笑容带着一丝轻蔑和嘲弄,?他的手腕微动,温热的酒水浸润了唇齿

    高鸿义看见了陆詷的笑,但此刻他却已经顾不上了,?因为他现在极度的兴奋,就像是擂台之上即将夺取最后胜利的武人,?就差给对手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为了避免浑身的战栗,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见酒水顺着陆詷的唇缝流入了口中。

    对,?就是现在。

    高鸿义在心中默数着十、九、八、七、六、五——

    还没等到他数到四的时候,?婉秋突然间变了脸色,?她手中的酒杯摔碎在了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都狰狞了起来,她甚至将一只手伸入自己的口中,像是想逼迫自己将刚刚喝进去的酒吐出来,?但也只能发出阵阵干呕声。

    “嗬、嗬、嗬——”婉秋挣扎着爬向高鸿义,?“解、解药……”

    高鸿义紧咬着后槽牙,?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陆詷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反而是婉秋中了毒。

    婉秋已经爬到了高鸿义的脚边,?伸手去抓那宝蓝的员外敞,?却被高鸿义一脚踹到了一边。婉秋整个人撞在了屏风之上,她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衣服,嘴唇已经升腾起了一股黑气。

    高鸿义不愿意瞧她,但终究还是从腰间取出了一个药瓶,?将瓶口对准手心倒出了一枚红色的药丸。高鸿义将药丸扔过去时几乎没有使劲,药丸就在距离婉秋足有半人远的地方落了地。婉秋的脸已经狰狞了,她努力地去够那枚药丸,但当她看见药丸的模样后却意外地不动了。

    过了几息,就连高鸿义也觉得事情变得不对劲的时候,他用脚踢了踢婉秋。婉秋突然暴起,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咬。

    这个变故就连陆詷也没能想到。

    高鸿义猛地抓起茶盏想要用力拍下去,陆詷突然间出手,直接用手叼住他的手腕:“想杀人灭口?”

    高鸿义痛得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婉秋趁机突然出手抢下了高鸿义腰上的百宝囊,用力将百宝囊撕开,但里面只有一些散碎的银子和银票。

    婉秋绝望了,她发出了最后的嘶吼,抢下了桌上的那瓶药,但她没有吃,而是死死地攥住了药瓶。

    等退到了安全距离后,她才打开瓶口的白布塞,低头凑近了闻一闻,这个动作后她唇上的黑气竟然淡了下去。随后她撑起身子歪歪扭扭地往窗口走。高鸿义捂着脚踝直呲牙:“你、你你给我站住!”

    婉秋推开窗户,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竟然是想从窗口直接出去,但当她爬上窗户之后却膝盖一软直接顺着窗沿外的瓦片滚了下去,但他们也只听见了瓦片砸落的声音。

    陆詷快步走到了窗边,却发现楼下只有破碎的瓦片没有婉秋的踪影,仿佛这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你是如何知道的?”高鸿义第一次觉得有些害怕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陆詷什么也没做,就直接让局面变成这副模样。

    “高老板,我既然知道婉秋不是被逼债的良家女子,自然就知道刚刚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婉秋,婉秋若是能有刚刚那名女子的演技恐怕也就不会在最开始穿帮了。”陆詷笑了笑,“你想要合作我没有意见,但你若想要控制我,那恐怕恕难从命了。”

    陆詷说完这话一撩衣摆信步往外走,只留给了高鸿义一个背影。但在转身的瞬间,陆詷的笑意散了,面沉似水,看上去这次他略胜一筹,可整件事搅和进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事态也越来越复杂。

    这深潭之下到底还有多少双手想要搅动整个京城?甚至是,整个大昱。

    ***

    说来也巧,陆詷刚从云上天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满脸焦急的吴珣。

    “珣儿?考校结束了?”

    吴珣看见他的时候,陡然松了一口气,小跑了过来:“你吓死我了。”

    “怎么了?我这不是

    好好的吗?”

    吴珣拧着眉头,伸手就去摸陆詷,摸到腰间的时候被陆詷抓住了手:“再摸下去衙役就得把我们都抓进去了。”

    吴珣却没被逗乐,还是板着脸道:“你真没受伤?”

    “真的。”陆詷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回头我脱了外衫给你检查可好?”

    吴珣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好,你说的。”绝对不能让陆詷蒙混过去,吴珣之所以这么紧张也是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吴珣其实并不觉得陆詷有什么特别的,他只知道这是京城来的小朋友,白白净净的是个讨喜又聪明的小男孩,但也仅限于此。那时候吴珣每天琢磨着怎么爬树逮鸟,下河捉鱼,他记得他爹叮嘱过他不能带陆詷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但毕竟那时候还小,玩高兴了后大人的叮嘱早就抛至后脑了。那天他们是和镇上的一群小伙伴去河边钓虾,虾虽然比鱼好钓,但一群小朋友都没有什么耐心,又是盛夏,干脆把衣服一脱一个扎猛子就扎进了河里。

    河里的小孩往河岸上泼水,很快大家都闹作了一团。

    吴珣大小在江南长大,水性极佳,而陆詷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那时有个比吴珣块头大但是平常欺负人被吴珣教训过的人瞄准了机会就把吴珣往水里压。吴珣自然是不慌的,但站在岸上的陆詷却慌了,当陆詷想办法帮吴珣的时候却越来越靠近河,这时候有两个小朋友打闹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陆詷撞进了河里。

    等吴珣从那个大块头手里挣脱出水的时候就发现陆詷在水面扑腾,当下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力地游向了陆詷。等他拖着陆詷上岸的时候,两个人都瘫坐在了岸边。吴珣只觉得脊背发冷,自责不已,但陆詷却很淡定:“去成衣店。”

    吴珣有些犹豫:“不回家换衣服吗?成衣店离这里有点距离。”

    “不能回。”那时候陆詷没有给出理由,但因为他的坚持,两个落汤鸡就这样蹭了一辆马车到了成衣店门口。

    陆詷直接掏出铜板买了两套和他们身上衣服颜色相近的衣服。吴珣本以为这就该回家了,没想到陆詷却拉着他进了隔壁的客栈要了间房间,并且要伙计烧了桶热水。

    两人洗了澡后,吴珣才发现陆詷的腿有一道划开的口子:“你受伤了!”

    “嗯,河里被石头划的。”陆詷当时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伤口是在别人身上一样。

    “你……你知道?”

    “知道。”陆詷从百宝囊中拿出了一罐白瓷瓶装的药膏。

    “我、我帮你擦。”

    “多谢。”这是上岸后陆詷的第一个笑容。

    吴珣处理伤口并不陌生,毕竟受伤对他就是家常便饭的事,但是陆詷的皮肤一点疤痕都没有,吴珣涂抹完药膏后,拿着陆詷之前在成衣服格外要的一卷白布包裹了上去:“你……你应该不常受伤吧?不疼吗?”

    “我没有受过伤。”陆詷边说边整理着衣服和头发,等到头发也干了以后,两人这才从镇中心回了家。

    家里的大人都急疯了,尤其是吴珣的爹,看见吴珣的时候就想冲过来揍他,还是吴珣眼尖跑到了邻居家爷爷背后躲着才逃过一劫。

    “你们去哪里了?!”吴三思气得发抖。

    吴珣想说实话,又想起了小詷的叮嘱,默默地闭上了嘴盯着自己脚尖瞧。

    “去镇上了。”陆詷淡定地答道。

    陆兼看着身高将将到自己腰间的儿子:“有人说你们去河边了。”

    吴珣吐了吐舌头,完蛋了,穿帮了。

    陆詷点了点头::“嗯,我们在河边玩完去的镇上。”

    “受伤了吗?”

    “没有。”陆詷仰头直直地看着陆兼,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兼盯着陆詷看了好一会儿,手掌本想放在他的头顶,最后却落在了他还很稚嫩的肩膀上,拍了拍:“和小珣进去吃饭吧,去和你娘报个平安,你娘担心坏了。”

    那时候吴珣并不明白为什么陆詷没有说实话,原本他

    以为陆詷是担心被骂,但他观察后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陆伯伯虽然严肃起来也很吓人,但是却从来没有骂过陆詷。直到那一次夏末结束,陆詷打算回京的时候,吴珣因为揣着心思一眼就被孙明绾看出来了。

    “小珣,怎么不高兴了?”

    吴珣想着得保守秘密,只能摇头。

    孙明绾莞尔一笑:“你跟姨姨说,我们拉钩,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

    两人拉了钩,吴珣终于把困惑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孙明绾却笑着叹了一口气,点了点点吴珣的小鼻头:“詷儿是不舍得你啊。”

    吴珣却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姨姨,你和陆伯伯是知道他受了伤对吗?”

    孙明绾好笑道:“那么多小孩跟你们一起去玩的,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了,所以我们才那么担心的,偏偏你们回家还那么晚。”

    “那为什么陆伯伯没有戳穿小詷呢?”

    孙明绾想了想:“因为他也很苦恼吧,作为父亲他很想关心儿子的伤势,但是他却又不能这么做,因为小詷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受伤。就像如果他明明白白知道詷儿受伤的话,詷儿是真的有可能以后都不能来清荷镇,也不能跟你一起玩的,虽然他其实也知道詷儿的受伤怪不了别人。”

    “我知道你觉得他们俩很纠结,但是他们有他们不得不纠结的理由。”

    吴珣当时没听懂,也不明白为什么孙明绾的脸上会浮现出骄傲和心疼的复杂神情,即便到了很多年后的今天其实他还是没怎么明白,但他能够确认的一点就是——陆詷那是从小逞强逞到大的,所以在受伤问题上,陆詷说的话那是一个字眼都不能信的。

    陆詷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信誉因为小时候的一件事就直接跌至谷底:“发什么呆呢?你还没说考的怎么样?”

    “小詷。”吴珣突然转头看向陆詷,“小时候,你娘亲曾经跟我拉过钩,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她说,你肩头担的担子太重,重到没有人能够分担。但她希望,如果我们长大以后还能再见,我可以成为那个始终能够知道你身上多出一道伤口的人。”

    陆詷停住了脚步,迎着吴珣坚定的目光,在一刻他脑海空了什么都没有想,然后陆詷便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一直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  陆詷:原来孤这么早就被母后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