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打。”邹济良断然道,“待等到援兵到达再攻岛也不迟。”

    “等到春暖花开,草长莺飞?”陆詷语气讥诮,“等到鱼也肥了,倭寇重振旗鼓后再打?邹将军,你危言耸听到底是因为自己贪生怕死?还是生怕倭寇死得太快了?”

    邹济良猛然起身,一掌拍在桌子之上,面前的桌子登时四分五裂,眼睛眯了起来:“你说我贪生怕死?”

    “难以不做此联想啊。”陆詷仿佛根本没把他放

    在眼中,“军中粮草何时到达,又是储存于何处,倭寇都能知道得如此详尽,很难不做奸细之联想。”陆詷看着邹济良暴怒的模样,又是微微一笑,“正如将军所言,我本一介草民,所说的也没有人会当真,就算我这话说出去也断没有人相信将军会通联敌寇卖国的。当日邱晁在朝中力荐将军为平寇大将军,想必便是看中了将军骁勇善战,将军莫要辜负了右相所托才是。”

    营帐中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隋左洲都坐不住了,邹济良都没有想到朝堂之下的暗潮涌动便这般被这个青年挑到了明面上,而且剥去了层层外衣,直捣黄龙。

    前一句平民后一句便是直点邹济良背后的邱晁,这让邹济良猛然意识到此人绝非什么平民。再一想起他听见的传闻,说是皇上派了两个年轻的钦差暗访各州郡,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陆詷淡淡地扫了营帐之中的人:“如今攻打无虞岛最大的困境其实便是长乐岛与其形成掎角之势,但众位将领可有想过,如果不改变这种境况,我军与倭寇便一直僵持不下。倭寇盘踞两岛逾久,两岛便越难攻下。现在倭寇大部分还只是东瀛因战败而外逃的浪人武士,若等东瀛政局稳定后,安知东瀛当权之人不会以大昱为目标呢?届时不管是东瀛掌权者将这两岛之人变成正规军还是强占这两岛,于大昱而言都是百害而无一利。而且大昱地广辽阔海线绵延,长期以往若是倭寇发展占据沿海岛屿,我们更是难以防守。”

    众人沉默,心中都很沉重,其实他们接到圣旨时每个人都是信心满满,但是当他们真的来到这里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倭寇之患虽不严重但却一直难以根除。

    他们的斗志也在迷茫之中渐渐消散,该怎么打?还要不要打?他们甚至连对手的状况是什么样的都没有摸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陆詷要亲自来一趟闽海的原因,这也是吴珣亲自上岛的原因,这还是陆詷此刻难以压制自己怒火的原因。

    这个怒火不单单是对着邹济良的,而是对着所有的将领,包括隋左洲。

    他调隋左洲是为了能够尽快平乱,没想到半年了一点成效都没有。就连吴珣初来乍到,仅仅打了一场仗后他便察觉到了倭寇可能存在的破绽,隋左洲却始终没有派人试图上过无虞长乐两岛。

    不得不说陆詷是失望的,失望于这些将领的骄矜和傲慢。也许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他们的行动其实已经足以说明他们根本没有重视这一次的对手。

    屡战屡胜又有何用?对方仅仅只是流亡至此的浪人,便需耗费他们如此多的精锐,那若是东瀛倾巢而出呢?

    如今大昱隐隐四面树敌之势,边陲邻国有窥伺之意。倭寇之乱不平,朝堂就难以将兵力聚拢,若西南、西北、北部势力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可就容不得这些人慢悠悠地在这里玩敌不动我不动的游戏了。

    吴珣在枕上留下的书信没有什么撒娇没有什么讨饶,有的只是通篇的战局分析。吴珣清楚陆詷收到的每一封书信,自然也就清楚如今大昱的局势究竟是如何。东南不平大昱日后便会腹背受敌,所以吴珣坚持上岛,便是为了尽快打破如今闽海的僵局。

    “诸位担心攻打无虞岛长乐会前来增援,为何不好好想想该如何切断他们的联系。”

    隋左洲听着陆詷寒气逼人的语气,常年居于北方戍边的他竟然脊背起了一层冷汗,他这才猛然意识到陆詷绝不仅仅是看上去那般的好脾气,与其说他像皇上,还不如说他更肖其祖——武帝陆渊。

    当年武帝征战柔然平定西域便靠着的就是这说一不二的铁血手腕。

    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最不喜杀人,让隋左洲都快忘记了什么叫做天威不可犯,什么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

    “希望小詷不要太生气才好。”吴珣叹了一口气。

    吴三思对此颇觉得有几分无奈:“你知道还这么胡闹。”

    “才不是胡闹。”吴珣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影影绰绰的闽城之上,“倭寇不平,小詷心里不踏实。”

    吴三思的语气严肃了下来:“你跟爹说老实话,如今朝中局势究竟如何?我当你们出京游玩,可我看你们谁也不像是打算玩的样子。”

    “邱晁擅权,朝政旁落。毗邻小国多生不臣之心,虎狼环伺腹背受敌。”

    吴三思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没有特别关注朝政,但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可是那姓邱的不是被贬黜回家了?”

    “爹,邱晁虽然被罢黜,但他党羽众多。他虽不在朝中,但仍可以左右时局。只要他不死那他的影响力便始终存在。皇上也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他斩了,而且就算斩了他,邱党依然存在,自然有人会接他的位置。可若真的顺藤摸瓜将一应人等全部诛杀,那朝堂空了一半不说,如此滥杀,对如今的时局而言也不是件好事。”

    吴三思定定地看着吴珣,突然间笑了:“儿子。”

    “嗯?”吴珣看向自己的父亲,只见父亲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你长大了。”

    虽然不舍虽然心有怅然,昨日那个还在央着他要骑大马的小孩儿,一转眼便已经变成一个心怀天下的青年了,但吴三思惴惴不安的心也终于能放了下了。

    这个时候前头那个蹲着盯梢的直江突然回头冲他们招了招手:“换班了,你们只有半盏茶的时间进去。”

    “足够了。”吴珣站起身,他即将要进的地方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那松浦将军的府库。

    作者有话要说:  吴三思:崽崽真的长大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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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神神叨叨

    44·神神叨叨-东瀛将军跳大神,?大昱太子随船战。

    “我跟你一起去。”吴三思拦住了吴珣。

    吴珣挑起唇角:“我去摸点值钱的就出来,放心,不会忘记兄弟你的。”

    碍于直江就在旁边,?吴三思实在没办法端出当爹的架子,?不过就算是直江不在吴三思觉得他也拦不住吴珣,打也不打过讲道理也讲不过,吴三思生平第一次有一种被儿子讨债的感觉。

    直江忍不住叮嘱道:“你得在半盏茶的时间出来。”

    吴珣笑笑:“还有一种可能性对不对?这里半个时辰换一次岗,那我现在进去半个时辰出来就行。”

    直江蹙起了眉头,?断然道:“不行。”

    “为何不行?”

    “马上就要涨潮了,?每到快涨潮之前松浦将军必定会进入他的私库。”

    这个举动也未免太奇怪了,?吴珣心中一动,问道:“每次都是?”

    直江点头。

    吴珣想了想:“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的。”随后吴珣又和吴三思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后便闪身进了眼前这个木质的房子里。

    虽然吴珣应承了,?但直江神色却不是很轻松,?他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甚至强烈到他想喊来守卫。但是直江按捺住了,?第一是因为那串手钏还在吴珣手中,?第二则是因为以松浦的多疑,?他们几人又是自己带到私库的,?松浦会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一并当做奸细处置的。

    直江很后悔,?但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尤其是当吴三思带着那个姑娘找寻藏身之所时他的不安和后悔升腾到了最高点:“等等!他难道真的不打算出来了?”

    吴三思用一种看智障的表情看着直江:“以防万一不是吗?万一他没来得及出来,?松浦又回来了,我不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吗?”

    直江将心头的火气强压下去:“你们躲在这里,等等立刻就被找到了。”

    吴三思是打算往树丛中躲,这也是他当暗卫时最常躲的地方,?因为树荫的影子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可以完美的遮挡住身影及响动。

    “躲那边。”直江指了指树林深处,“多少刺客藏在你刚刚的位置都被发现了,要躲就往里面躲一点,就是希望你那兄弟出来的时候运气足够好能找我们。”

    吴三思没有拒绝,只因为他已经知道吴珣是绝对不会出来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道理吴三思比谁都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此举有危险,但既然都已经深入敌营到这个地步,再去担心安危问题反倒容易畏首畏尾,顾此失彼。

    再说吴珣,他遛进私库之中目光在一堆金银上扫过,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但找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吴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打量着这个房间,本来提出进私库这个主意其实是为了忽悠直江,让他相信他们真的是为取财而来,其次是想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对战事有价值的东西。

    但当直江无意中说出每到涨潮时松浦将军都到私库之中的时候,吴珣便笃定了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目的。所以哪怕此刻一无所获,吴珣也没有打算离开。

    看着周围的金玉玛瑙珍珠翡翠,吴珣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这里的东西有多少是抢来的,不过要是这位将军舍得将这些金银细软拿去市集上交易,也不至于整个岛的人弹尽粮绝。思及此,吴珣摸了摸下巴,这倒是日后可能要防范的。

    太艳太俗,吴珣扫了一圈下了评级,这将军够没品味的,也就只有梨花木太师椅后的画不错,洒墨留白,有几分意境。

    吴珣正琢磨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了那副画上面,怎么看都觉得这幅画出现在这里非常的违和,想不明白所幸信步上前将那画卷掀起。画卷之后的墙壁明显就有一道暗门。吴珣尝试着用手一推,便轻而易举地将暗门打开

    了。这比他想象得简单得多,但确实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岛上没有外人进出,又有守卫看护,暗门弄得太复杂反倒是麻烦了松浦自己。

    吴珣弯腰从那道暗门走入,心道这松浦每天进出这门也不嫌腰疼脖子酸吗?

    过了那暗门,吴珣的脚尖便踢到一个蒲团,蒲团的旁边还有一碗水,而蒲团正对面的是一个不大的神龛。吴珣凑近了观瞧,只能依稀辨别出“天照”两个字。

    头顶上有一横梁悬挂着很多白色的布带,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难道就只是一个祭拜之地?吴珣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即便当他听见了外头以及传来响动后也没有打算就此离开。

    直到脚步声渐近,吴珣仰头抓住两条布带,施展轻功顺着布带立于衡量之上。不多时,那道暗门被人从外打开了,暗室内很暗,吴珣的视线又被布条阻隔看不真切那人的长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便是那人进暗门时竟然没有低头弯腰的动作。

    这么矮啊?吴珣眨了眨眼,想笑却只能强忍住了。

    只见那人宽袍大袖跪在那蒲团之上,先是将手放置在水碗之中清洗了一番,随后对着神龛进行叩拜,嘴里叨咕的自然是吴珣听不懂的话语。直到那人完成了所有的祭拜之礼后,那人膝行上前,将那神龛往旁边挪了一点,挪出了一个人能进的空间。

    从吴珣的视角上看不太清楚里面有什么,但是他看见那人爬入了洞中,之后那神龛又回到了原位。

    暗室套暗室,这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吴珣落地后便小心翼翼将那神龛挪开,便看见了一个能让一人通过的四方小洞。洞口的后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头顶是林立的钟乳石柱。吴珣小心地撑着身子通过那小洞避免发出响动。站稳后,他也跟照猫画虎地将神龛挪回了原位。

    这石阶并不算太规整,似乎被水流长年累月地冲洗,以至于有些石阶太滑了,一不留神就容易踩空,有一些角落还长着滑腻的青苔。

    吴珣干脆放弃走石阶,腾身一跃便攀上了石阶上方的钟乳石柱子,他顺着钟乳石柱很快地往前走,也很快地就追上了那正小心翼翼走石阶的人。

    那人身材虽然不高大,但腰间却一左一右挂了两把武士刀。那人明显是东瀛人的打扮,联想起直江所说的,这个人恐怕就是松浦将军。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坦之地,圆形的水池旁有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铸铁的物件,看上去像是一个铁龟,六人难以环抱。铁龟的上头有一个铁链,铁链一直向上没入钟乳石之间,吴珣猜测在那上面有一处与铁龟相连。

    只见松浦将军走到铁龟的身后,别看他不算高大,但却用力将铁龟推入圆池之中。那铁龟没入圆池之中的同时水位上涨山崩地裂,与此同时头顶掉落了很多碎石,吴珣一个没有抓稳差点掉了下去。幸好是他反应机敏,立即换了根钟乳石柱才没暴露行踪。

    随后松浦便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的道路离开了,吴珣没有跟着他一起走,而是确定他离开暗室后腾身落地,走到那圆池旁边。

    吴珣往水池中国连发几记暗器,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使了一记燕子三抄水,整个人落在了那根铁链之上。摸到铁链的时候,吴珣愣住了,这铁可不是普通的铁,触之便能感受到了入骨寒意。

    这是玄铁,和他手中的的铁棍是一个材质。

    玄铁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拿来打磨成兵器削铁如泥,若放话给如今江湖豪杰,不知有多少人会为此趋之若鹜。

    吴珣握住锁链,用力上提,想将那被松浦推入池中的铁龟拎上来,但不管吴珣怎么用力,铁链都纹丝不动。这让吴珣大为惊异,以他看见的那一幕以及直江所说的话,应该是松浦每一日都

    会做这般重复的事情。那他是如何将这玩意拎出来的?这个东西到底又有什么用呢?

    吴珣没想明白,他翻了一便四周,只找到了一个铁钩子,是可以将那铁链勾向池边的工具。可就算设备再齐全,没有盖世的神力也很难将铁龟拽出水面才对。

    吴珣愁眉不展,就在此时他的鞋尖湿了,吴珣低头便见水位以很快的速度上涌,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

    涨潮了!

    吴珣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随后便顺着石阶往上跑去,之前的钟乳石被震掉了不少,而且上楼和下楼相比,不论是爬楼梯还是用轻功都是往上走辛苦。水位涨得特别的快,直到吴珣快走到暗门处,那水才堪堪止住,不再上涨和蔓延。

    吴珣这才恍然为什么下面的石阶那般难走,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滑腻青苔,原来是因为每到涨潮之时这里都会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