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一丝感觉都没有, 空荡荡的,连长久以来的积怨都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辰茗的眼睛在看到陈栎的那一瞬不自然地震动了几下, 没挂牢的睫毛掉下来一根,像金色的羽毛飘入黑潭。

    陈栎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有些残留的红痕, 他不以为意,懒得遮掩, 抬头继续看着辰茗的眼睛。

    “你难道没有想问我的?”还是辰茗率先开口。

    “没有。”陈栎说。

    “机会难得, 况且你一时半会也出不去。”辰茗倒是难得的好脾气,成为一团丝线的她比生前懒散了许多。

    陈栎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儿有坐的地方吗?我开了一天车,很累。”

    “没有, 但你可以躺着,像我一样。”辰茗说。

    “算了……为什么你会变成一团线?”

    “这是丝线状态,是这个维度的一种动态状态,还有散状态——”辰茗说着, 那只简笔画眼睛瞬间变成无数颗光点,静止悬浮在半空,她的声音继续,“这是静止状态。”

    “所有人死后都是这样吗?”陈栎问。

    辰茗重新画好了眼睛, 她又不自然地震颤了一下, 声音含着些埋怨, “你到底被什么动物啃了?”

    “野狗。”陈栎说。

    没想到辰茗的画眼竟然朝自己笔直地飞了过来, 贴得很近,片刻之后, 她否定,“这不是狗咬的,没有獠牙的齿痕。”

    丝线虽然散发着金光但没有任何温度,陈栎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辰茗的灵魂,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死后视力会不好,和生前不一样,获取信息大多靠双眼。”辰茗解释道。

    “所以,这里是地狱吗?”陈栎问,他又左右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也没有温感,不冷不热。

    “这里是亡者的维度。”辰茗又说,“你抬头看。”

    陈栎依言抬头,他的视觉被瞬间拉得极高……他看到了无数层世界悬在头顶,每层世界都有座像火山坑一样向上张着大嘴的东西,里面是无底的深黑。

    亡者维度的视觉和现实维度不同,没有任何实质的遮挡物。

    它们是有形的,却又是透明的,可以被视觉穿透,又能被视觉理解。

    “那些坑是什么?”陈栎问。

    “是其他死人。”辰茗答。

    “那你的坑呢?”

    “在你脚下。”

    陈栎低头,他感觉自己的视觉能力又开始诡异地变形,他以光速俯瞰过脚下的黑潭,竟然巨大到如同一整颗星球。

    他微微眩晕,退了半步才站住。

    “这个维度有些细小的漏洞,所以很多人都曾误入过至亲的亡者世界,但大多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辰茗顿了顿,又说,“你也知道你的大脑不太一样,所以能和我短暂交流。”

    “那你们之间会交流吗?”陈栎指了指头顶。

    “这里没有语言,是永恒的静默……我刚死的时候,想过如果亡者的世界能诞生语言,彼此之间能够交流,这里还有许多漏洞,或许能让维度崩溃,让生死颠倒。”

    辰茗轻声笑了一下,“那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辰茗生前是个实验狂魔,没想到死了之后还怀着一些疯癫的幻想。陈栎想着,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失落。

    他发觉自己能接受辰茗作为自己母亲的死,却无法接受辰茗作为一名科学家的死。

    尤其是在她死后只留一具无头的残躯,头颅受人折辱。

    “你想的东西我都能听到,”辰茗用略带自嘲的语气说,“死了之后听力反而变得特别好。”

    陈栎勾了勾嘴角,“那我可以直接骂你,都不用费心组织语言。”

    “随便你,不疼不痒的,反正都死了。”辰茗说。

    “原来你也知道,只有活着的人才会痛苦。”

    陈栎说完这句话,辰茗陷入了沉默,她的画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栎。

    这个冷峻高挑的青年,站在漆黑的亡者世界,却没有常人的恐惧……或者说,他如今的存在已经近乎于恐惧本身。

    与其说他能够穿透维度,不如说,他就是维度本身。

    辰茗的亡者之眼模糊又锐利,她很清楚自己塑造了怎样一件作品,这个作品足以代替她延续人类岌岌可危的岁月……但,这是她的儿子啊。

    她知道成为这样一个作品,需要承受多少痛苦。

    “我为什么会来这儿?”陈栎出声提问。

    “梦到至亲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你睡得足够沉。”

    “哦。”

    “辰夜。”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陈栎迟钝地“嗯”了一声。

    他心里莫名涌上一片发酸的情绪,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抬手撩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那片狰狞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