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音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有种无机质的空灵。

    所有人都死光了,他的最后一线牵挂也失去。留下的只有让前梁彻底灭亡的复仇之心。

    “陛下希望,我该有什么的感情呢?”段无音的音调和表情同样清冷,“你知道吗?在我入京之后,武帝待我不差的,时常拉着我的手痛哭,倾诉昔日跟我父王之间的感情。”

    南泽王府曾经是藩王中最贴近朝廷的一脉,上一代的南泽王在京城为质子,跟还是皇子的武帝是好友,还是伴读。

    “那段感情应该挺真挚的,可丝毫没有影响后来他下手解决南泽王府的决心。我看得出他是真的痛苦。可见感情这种东西,太多了确实是累赘。”段无音平淡地说着。

    云舒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武帝的所作所为,对朝廷来讲,一举削除地方藩王,财权收归朝廷,还彻底平定南蛮叛乱,让南方得以长治久安,但是手段过于阴损歹毒,根本不是帝王应有的心胸。

    哈,之后谢础不也用同样的手段,将自己发妻幼子出卖,换来一场大胜。这对父子还真是一以贯之。

    换来如今段无音用同样歹毒的手法报复前梁朝廷。

    唯一最无辜的,只有夹在中间被无端牺牲的谢景母子了。

    “如此手段,你和武帝他们有什么不同?”

    段无音没有反驳,只是露出无所谓的笑容。

    云舒立刻明白,对他这种心志坚毅的人来说,言语上的引导根本毫无用处。

    他不再浪费口舌,段无音反而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日陛下实在让我吃惊。”段无音手指敲击着桌面,“本来以为,知道真相后,你会烦躁难安,没想到这些时日安静随顺不说,今日还有兴致与人谈论插花的技艺,让我忍不住猜测……”

    云舒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段无音悠悠道:“猜测陛下留了什么后手不成。”

    云舒目光收紧,却嗤笑着,“原来国师也不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啊。”

    “我又不是神仙。”段无音耸耸肩,“不过为了这一局,确实赌上良多,以身合道,希望不要再有变数。”

    云舒吃了一惊,他说的以身合道,就等同于以自身为祭品,将自己的气运与事情成败挂钩,好处是能大幅度增加气运,坏处是一旦失败,要承受大幅的业报临身。

    连自己都当做了报仇的棋子,难怪牺牲谢景也毫不犹豫。

    云舒居住在奉天观的第六天,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客人。

    白鹤将季寰引入内殿,段无音招呼道:“季王爷,久违了。”

    季寰困在京城为质子的时候,两人也曾见过几次,算是熟悉,却并没有深交。

    此时此刻,季寰望着眼前清秀熟悉的脸,想到这些日子查出的种种情报,心情复杂。

    两人分主宾落座,不等段无音开口,季寰先起了身,“说正事之前,在下应该先向段真人道谢。赐药之恩,等同再生。”

    他自少年时候就中了奇毒,多年为之所苦。直到两年前,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得了一个方子。他曾经追查过这个道士的来历,可惜此人留下丹药后飘然远去,找不到痕迹。

    如今通贯所有细节,才终于明白是谁暗中出手。也只有前梁末年在宫中深得宠信的他,才能拿得到那种绝密的剧毒解药。

    “王爷不必客气。”段无音平淡地道。季寰猜到是他,也在预料之中。

    “此事是北离王府亏欠真人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所需,必定全力以赴。”季寰郑重许诺。

    段无音笑了笑:“希望我没有用到王爷这个承诺的一日。”

    说完了这件事,季寰直奔主题,“不知陛下这几日可好?”

    “尚可。”段无音简单道。

    “山上冷寂,确实不适合陛下,我想今日就接陛下回宫,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也好,山上生活冷清,陛下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了。”段无音点头。

    季寰:……“多谢真人。”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段无音又将摆在桌上的小盒子推过去,“另外还有此物,请王爷代收。”

    季寰接过打开,莹白的光芒闪烁,他目光霎时收紧了。

    “自古以来,如王爷这般英杰所求的,不外乎江山佳人……”段无音没说完就笑了,“其实就算我不给此物,以季王爷的执念,恐怕也要设计求取吧。”

    季寰没有反驳,只欠身道:“真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段无音继续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只需一场胜场……”

    “不必,”季寰打断他的话,苦笑,“就在昨日,她送来了信笺,将在三日后抵达京城。”

    倒茶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荡起浅浅的波纹。

    段无音站在山巅上,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

    寒风猎猎,吹动衣衫。

    “你就这么让人走了?”贤妃来到他身边,好奇,“费这么多心思请他上来,是干什么的?”

    “剩下的事情,季寰会办到的。已经不必我出手了。”段无音简单道。

    看出他不想多说,贤妃也不再追问,笑道,“也好,山上终于安静了。昨天送过去的花瓶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