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哈哈大笑起来,眼泪从眼角滑落,几乎湿了鬓发,

    “江悯......江悯比我惨,她以为用自己的死可以换回孩子的生,可谁知道呢,她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依旧想方设法,想要杀死他们的孩子呢哈哈哈哈哈......”

    她抹掉满脸的眼泪,叹——

    “真是......太可悲了。”

    “......”

    这时候,周帝的表情变得阴暗,

    “这么做,自然都是为了周朝皇室的稳固,江家之势几乎一手遮天,若是他们有一个健康的皇子,外戚夺权,是迟早的事!!!”

    “——那你为什么当初要娶她啊!”

    皇后的身躯几乎摇摇欲坠,可眼神却是怨恨到了极点,

    “又为什么......非要娶我呢?”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只是怨恨的发泄。为什么要娶,自然是因为她们身后,可以助他的势力兵权啊。

    “我以为......你会杀了江毅的。”

    皇后的声音变得沙哑,却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些,

    “你已经看出他的弑君之心了,不是吗?”

    “若是他那日真的带兵闯入了宣政殿,自然是要杀的。”

    既然臣子都已经带着兵要来砍他的脑袋了,若是还不杀,他这皇帝还当什么?

    虽然这般做法合了齐守邦的意,但他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分割收拢北境兵权,只是要稍稍麻烦些。

    “呵,说得轻巧,”

    皇后嗤笑,

    “江毅当年深陷乱军之中,依旧靠着一人一马杀出重围,如今他身后有数千铁骑,你要如何杀得了他?”

    “想套我的话?”

    周帝慢悠悠坐下,

    “不过如今说与你听,也没什么。宫变之时,朕并没有在宣政殿,”

    ——而是躲在暗处看戏。

    周帝研究了卫国公几十年,自然对他了如指掌。

    “江毅把唯一的幼妹视作他的命,如今得知了真相,怨怒之下,定会一个冲进宣政殿,小小的宣政殿可容不下他的数千铁骑。届时埋伏在夹壁暗道中的三百死士会在第一时间涌向他。”

    顿了顿,周帝又笑,

    “不过当然,朕了解他有多么悍勇无敌,三百死士自然要不了他的命。可纵然他曾横扫千军,也是到底也是人。哪怕可以抵御,却不能逃走。”

    “谁都不曾知道宣政殿下面是数十米的深坑,里面灌满了油,一旦死士出动,那么里面暗藏的机关就会启动......”

    活埋,然后焚烧——

    到那时,哪怕是神仙也难救。

    “周泓锦,你与我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今日便是我的死期,对吧?”

    皇后看向他,惨笑,

    “周泓锦你真可怜,只有死人才会听你说话。”

    “若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便是你杀了他,皇后。”

    周帝没有接她的话,漆黑的眸子中晕染开独属于帝王的冷漠

    “你了解朕,也了解江毅,可你还是把那件事情告诉了他。”

    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说出这般无耻之言,皇后竟是一时惊得愣住。

    这时候,周帝像是想到什么,才微微笑起来。

    “好在,玉石俱焚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朕也省得处理后续的麻烦事,不过倒是出现了一个有趣的意外。”

    虽然之前听说那异奴在箭术上赢了老八,周帝也只当是,卫国公给周淮晏选了一个新奇一点儿的护卫放在身边。既可以赏玩,又能够贴身保护。

    可那日宫变之夜,突然出现的异族少年可把周帝都惊到了。

    假传圣旨来救驾,还只身一人生生挡住了百千铁骑,甚至连对上卫国公都不落下风。

    这样的惊世之才,连周帝都忍不住喟叹。就好像,有人专门为他送上了一把如此锋利的绝世神兵。

    虽然不知道此人谋略如何,但这都不是问题,若是蠢笨些更好,才容易掌控。

    如此之悍勇,便足以替代卫国公,同样,如此卑贱的身世,也是最好哄诱拿捏的。

    皇后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嗤笑道,

    “可你别忘了,他是周淮晏的人。说不定,你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把刀,可却不知这是别人用来杀你的。”

    “他可不是周淮晏的人。”

    周帝略有深意地笑,

    “是侍奴,区区一个玩物而已,能有几分真心?”

    周人最是轻贱异族,更何况是奴隶?

    “以一男子之身,雌伏于人身下,被亵玩如此之久,怕是心中怨恨早已累积成山,否则,怎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在宫变之时做出这等骇事?”

    当时周帝就在暗处看着,他太了解江毅了,当时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动作,绝不可能是他们事先串通好了的,

    因此,那异奴的救驾之举只能是临时做出。

    人在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想方设法抓住一切可以将自己拉出去的东西。

    一份救驾之功,足够了。

    当然,周帝天性多疑,自然不可能就此简单的相信,他还会有更多的试探,只是现在这样一把好刀,让他舍不得放手。

    然而皇后此时此刻,心如死灰,她不想再知道关于卫国公的事情,也不想再知道皇帝还有多少筹谋后手,

    她只是凄凄地问,

    “周泓锦,若煜儿并非你动的手,那是谁?”

    这个男人刚才都把那么多秘辛告诉她了,也承认了所有做过的脏事,可独独周淮煜之死,他却不认。

    如此,皇后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这么多年若是真恨错了人,那她到底算什么?

    然而此刻,周帝却是冷笑一声,问她,

    “若煜儿不死,若你不误认是朕动的手,你还会和简空一起,走到现在这一步吗?”

    “.......”

    皇后呆呆愣住。

    她抱紧双臂,开始发抖,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冷的彻骨。

    “是......是他?”

    女人瘫倒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可她仿佛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痛,只是大笑,歇斯底里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简空......周泓远哈哈哈哈哈哈.......周泓远........”

    爱她的男人,杀了她的孩子。

    娶她的男人,要杀了她。

    多么可悲,多么可悲啊......

    翌日,皇后薨逝。

    半月后的出灵礼结束时,周淮晏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天,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亲手为她点了一盏佛灯。

    “殿下。”

    红豆语气忧虑,

    周淮晏知道她想说什么,此时点燃佛灯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他沉默片刻,退开了些,

    “那灭了吧。”

    “是。”

    大宫女立刻上前,将所有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

    谁都没有说话,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这时候,少年突然瞥见了放在窗边的那一盆山茶花,

    当初那样娇艳欲滴的花朵,现在早已经枯萎了。果然,像他这样的人还是不适合养花的。

    舅舅是对的,他不仅不适合养花,也不适合养猫,漫长的沉默过后,周淮晏突然开口,

    “红豆,把那花也搬出去吧。”

    “是。”

    顿了顿,大宫女多问了一句,

    “殿下,这山茶花再有三个月,会开第二次,那是放在院子里继续伺候着,还是......”

    “丢了。”

    少年的语气很平静。

    “不要了。”

    闻言,红豆便不再多问了,她甚至不再开口称“是”,只是默默的抱着花盆退了出去,

    自从宫变之后这一个月内,皇帝日日都去看望阿翡,御赐的珍宝更是琳琅满目。甚至就连云家如今的家主,也被召入京中。

    阿翡有了姓氏,不再是什么身份低贱的异奴,而是云家的嫡少爷,纳入族谱。

    如今,他叫做云翡,封冠麾大将军,正三品。

    此般隆宠,前所未有,羡煞旁人。

    ——所有的一切都像殿下预料的那样发展着。

    国公爷明面上是擒拿叛贼三皇子的功臣,可他与皇帝都清楚,那天宫变之夜,早就撕破了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