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后来,他得知皇帝的死局,而阿翡确实是得了少年的命令,才将他拦在宣政殿外的时候,江毅就已经予了三分信任,再加上如今少年说的这三分,便足有六分。

    破天戟和禁匕是江家世代的传家宝,从没有外人能拿起过,可那日,见阿翡拿着它在乱军中犹如虎狼一般凶悍的气势,卫国公当时愤怒之余,其实还有几分欣赏的。

    毕竟哪怕是他,在同样的年纪之时,也做不到像阿翡那样。和周淮晏同样,那位异族少年也是天纵奇才。

    卫国公在心中感叹,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又弱又小的异族奴隶,竟成长到了这般可怕的地步。

    他看着面前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心中欣慰,

    【不得不说,淮晏的眼光还真是极好的。】

    ......

    从国公府出来以后,九皇子的马车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城郊的别庄。

    那里曾经是周淮晏小时候养病的地方,他畏寒,从小到大身体都是冷的,尤其是到了冬日的时候,根本离不开火。

    有时候,哪怕是沐浴时稍稍不注意,吹了一点冷风,第二日就会高烧不起,缠|绵病榻数月都是常事,

    于是卫国公专门让人在城郊修筑了一座别院,还引了温泉水,几乎每年冬日的时候,周淮晏都会去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只是去年因为卫国公回京,他便在国公府居住。

    日落,入夜。

    红豆隐隐猜到少年想要做什么,虽是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只是轻声道,

    “殿下,都准备好了。”

    “嗯。”

    周淮晏随意点头,然后站起身,被服侍着换下外面略厚外衫。如今刚刚入秋,别人还在穿单衣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换上厚厚的秋装了。

    不过温泉房里很热,便只用穿一身单衣也无妨,周淮晏换了一身绯色的锦衣,他素来爱这样张扬又艳丽的颜色,至少会把人衬得有几分红润,不会把显得太过虚弱。

    少年走进温泉房中。

    里面亮着数盏琉璃灯,光芒灿然,映得周围恍若白昼,四周天然的山石相叠,嶙峋的石缝中,还栽种着一簇又一簇蔷薇,开得艳丽。

    上面并不是房梁,而是一块一块嵌着无数璀璨珍珠水晶和各色的琉璃石,映着粼粼的水光,映出奇异而美丽的光影。

    周淮晏没有直接走进温泉中,而是坐在旁边的白玉石椅上,旁边的墨石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甜点和水果,还放着一壶美酒,两盏酒杯。

    周淮晏姿态闲适坐着,等人。

    细长的指把玩着一只白玉蓝釉酒盏,慢慢品味,水波折射出的粼光澄澄映在他精致的眉眼,唇|瓣染了酒,愈发绯红艳丽,

    明明穿戴整齐,四周也空无一人,可那慢条斯理饮酒的动作,却莫名其妙的色气。

    “一路跟到这里,现在还不出来,想让本殿下等多久?”

    “......”

    话音落下,门口角落灰暗的阴影中,便逐渐显露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周淮晏瞥了他一眼,命令道,

    “过来。”

    “......”

    异族少年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慢慢走过来,最后站定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方便主人伸手就能碰到他,也不会是一个过分亲近甚至冒犯的距离。

    ——他还是改不了侍奴时期的习惯。

    周淮晏瞥了一眼他站定的距离,慢悠悠抿了一口酒,问,

    “今天用的是什么借口出来?”

    “......杀人蛊。”

    对方回答的语气闷闷的。

    少年轻轻“噢”了一声,漫不经心的目光从对方的足尖往上,掠过膝盖,大腿,腰腹,胸口,最终定格在云翡的脸上。

    不得不说,当初他非要把人养在身边,还是有些原因的。

    不像周淮晏金相玉质一般,过分昳丽精致的面容,阿翡的五官深邃立体,疏朗俊美,就像时尚杂志里最欲最俊的混血男模脸。

    而且,由于练武的原因,身材也很好。

    “再过来些。”

    周淮晏从袖中摸出禁匕,慢条斯理地取下银鞘,露出寒光凛冽的刀锋。

    阿翡微微迟疑,但还是走过来,单膝跪下,屈身靠近。

    冰冷的锋刃落在了他的脖侧,过分寒凉的温度,让温暖的肌肤条件反射地微微战栗。

    周淮晏挑开了他的衣领,缓缓地,寻找着一个喜欢的下刀点。

    锐利森寒的匕首就在致命的咽喉处流连,可异族少年却完全没有任何惊惧,忐忑的表现。

    周淮晏轻笑,

    “不怕本殿下杀了你?”

    “臣活着,对您还有用。”

    若是以前,阿翡会说,自己的命是主人的,想要怎样处置随您喜欢。

    可现在,他却只能说出这样疏离的话来。

    不过周淮晏倒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稍稍用力,薄而寒凉的刀刃便在阿翡脖肩的交界处划下一道血痕。

    少年感受到对方的肌肉不受控的收紧起来,但又努力地放松着。

    他伸手剥开对方肩头的衣襟,袒露出一部分胸口和肩颈,细细欣赏着鲜红的血液流下来,没入衣料,晕染出一片暗红。

    这时候,周淮晏仿佛屈尊降贵般地俯下身,去吮吸伤口不断流出的血液。

    这样的画面,很像是现代讲述血族的电影。

    再有半月,阿翡就会跟随卫国公出征,届时,戒断的过程便不会再被打扰。与其现在跟对方屡次反抗不成,不如先缓解着,等到阿翡去往北境,周淮晏才会真正开启戒断的过程。

    所以现在,还可以短暂地依赖一下。

    少年一只手攀着对方的肩,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若不是正在吮吸伤口的血,这样的姿势异常地亲昵暧昧。

    阿翡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血液被吮吸的感觉,还有少年因不断吞咽而滚动的喉结,他看不见这样的画面,可仅仅只是想象,便只觉身体滚烫。

    这样近的距离,阿翡忍不住想要去抱他,或者,就像以前那样,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

    “给皇帝人蛊名单,是你的主意,还是他们的命令?”

    然而,少年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却将阿翡立刻拉回了现实。

    “......我的。”

    恍惚间,阿翡忘记了自称。而周淮晏倒是没有在意这一点,他只是舔了舔唇,感受到身体中刚刚开始萌发的痛楚逐渐消散。

    “那名单,七分真三分假吧?”

    “是。”

    周淮晏缓缓侧过脸,去看那双像翡翠一样美丽的苍青瞳,里面折出琉璃灯的光晕,漂亮极了。

    “他们已经和齐守邦达成了初步合作?”

    “是。”

    阿翡对于少年如此精准的猜中那些人所有的部署,并不感到一丝一毫的惊讶。他只是专注于看着周淮晏的脸,

    这样近的距离,阿翡甚至能够看清对方长长的睫毛,甚至那睫毛下墨玉般的眼瞳中,自己怔愣的表情。

    此刻,他心爱的神子,更像是蛊惑人的妖,

    “他们要你杀了舅舅,替代他?”

    “是......”

    阿翡猛地回神,

    “不,可我......”

    “嘘——”

    微凉的指腹忽然封住他的唇珠。此刻,昳丽的少年竟是在此刻轻笑起来,

    “我知道,你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对不对?”

    “......是。”

    阿翡怔怔地望着他,心里清楚地知道。

    ——周淮晏在撒谎。

    少年这样做,不过是在蛊惑他,蛊惑他为自己所用。

    可阿翡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蛊惑确实有效。

    周淮晏信他,信他不忠诚于异族王,也不忠诚于皇帝,甚至少年清晰地知道,自己迷恋他。

    阿翡明白,这些相信,并不源于少年对他有多少感情,而是对方查出,或者推断出了真相。

    可是,周淮晏不原谅他的欺骗。也不原谅他之前做出的几近于威胁的行为。

    但是现在,却又不得不为了保护最爱的舅舅,来蛊惑他。

    上次宫变一战,阿翡受了重伤,同样,卫国公也受了伤。但是双方如今的恢复力和体制,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

    卫国公老了,受伤的左手甚至让他拿起破天戟都变得艰难。而周淮晏也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今晚,才专门来等他,专门来......蛊惑他。

    阿翡怔怔地看着少年昳丽的面容,微微仰头,试探着去吻他的唇角。然而,后者没有像以前那样剧烈的挣扎,反抗。

    而是温柔地,回应了他。

    头一次,阿翡尝到了权势带来的甜味。

    原来,权力是这样美好的东西。怪不得古往今来,人人用命去追逐它,争得头破血流,妻离子散。

    每一代的皇子们,也都为了那个位子弄得你死我活。

    “帮我......”

    周淮晏温柔地吻他,甚至拥抱他,仿佛在这一瞬间收敛了曾经所有尖锐的刺,

    “帮我把舅舅......平平安安地带回来。”